后来宫中有传言,说姬元伯不是人。
这话起初没人信。姬先生文章写得极好,眉眼也清正,最不像妖。只是他不爱雨天,朝服后摆总压得很低。
又有人提起,多年前学府里曾有个叫建于的少年,做过王禅的伴读。
那少年生得漂亮,文章也好,脾气却怪。先生问策,他答得极快;先生罚抄,他也抄得极快。只是旁人抄书是受罚,他抄书像记仇,字写得越端正,越像在骂人。
王禅素来不是安分读书的人,学府中许多热闹事,后来细想却也都少不了建于的影子。众人有时疑心主意原是建于出的,可看他端着一副正经样子坐在那里,又觉得不像。
学府中有狗,是灶房养的黄犬,平日最爱绕着学生打转。旁人都喜欢逗它,唯独建于不喜欢。那狗一近,他便往后退了半步,神色却仍很镇定。
还有一回,先生讲狐妖惑人。堂中诸生听得兴起,纷纷说妖物可恶,最善披人皮、乱人心。建于原本在抄书,听到这里,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开,像一小块湿掉的影子。
王禅偏头看他:“你怎么了?”
建于淡淡道:“无事。”
“你不喜欢狐妖?”
“也不喜欢人。”
王禅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这人真难伺候。”
建于低头继续写字,没再答他。
建于笑起来也怪。旁人笑便笑了,他却总要先抬袖遮一下唇角。
每逢下雨,建于便不肯出门。王禅叫他,他也只站在廊下,衣袖垂得很低,像身后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王禅曾笑他:“你怕雨?”
建于道:“怕湿。”
“湿了又不会化。”
建于看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你怎么知道?”
王禅那时只当他说笑,便也笑道:“你若真会化,我倒要看看。”
建于没有笑。
王禅那时并未多想。少年人相处久了,再怪的事也像寻常。就像梦醒之后,总觉得梦里的人也曾真实地坐在自己身旁。
学府里的人都说王禅将来会做大事。
这话说得太多,便不像夸奖,倒像一种判词。有人提起王错遗志,他便低头整理书卷;有人说皓公看重他,他便望向窗外,像没听见。
只有建于看得出来。
那日散学后,诸生都走了,王禅仍坐在窗边。建于抱着书经过,见他不动,便道:“怎么了?”
王禅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才问:“建于,若我不想做呢?”
建于停住:“什么?”
“他们说的那些。”王禅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眼底,“王错之子,遗志所托,匡扶正义。若我不想做呢?”
这话若被旁人听见,必然要劝他。可建于只是看了他半晌。
然后他说:“那就逃。”
王禅终于回头看他。
建于神色平静,像说的不是惊世骇俗的话,只是今日课业太重,该少抄两页这种玩笑话。
王禅忽然笑了:“你倒熟练。”
建于也笑:“总比被人推着走强。”
那一刻王禅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建于。少年人衣袖压得很低,脸色总比旁人白些,明明站在门内,却像随时能从世上消失。王禅忽然觉得,这个人大约真的会逃。他会在某个夜里收拾好所有痕迹,然后一声不响地走掉。
于是王禅说:“可你若真想逃,何必把书读得这样认真?”
建于的手在袖中收紧。
王禅看着他:“你不是也想留下么?”
建于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王禅觉得自己像是看见了什么。很短,很快,像灯下忽然晃过的一点白影。
建于最终只是道:“书读得好,也未必就有地方可去。”
王禅没有再问。
王禅代魏赴会前一夜,学府停了晚课。
诸生散得早,只有王禅不肯回房。他坐在书阁窗下,没有点灯。月光落在案上,照着半卷策稿。明日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如何折服群雄,白日里那些称赞到了夜里,便像湿纸一样贴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建于是在那时来的,怀里揣着一包油纸。
王禅闻见香气,终于回头:“你偷鸡?”
建于面不改色:“是灶房疏于职守。”
王禅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他们便坐在黑暗里分那只鸡。远处有人巡夜,书阁里没有灯,只有一点月光。
谁也没有再提明日。
吃到最后,建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手都是油。他想了想,顺手抽过王禅案旁一张策稿,擦了擦指尖。
王禅愣住:“你拿什么擦手?”
建于看也不看他:“废稿。”
“那是我写了一夜的策。”
“写了一夜还这样,可见废得不冤。”
建于把那页纸折了折,又擦了一下。
王禅看着他,过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
王禅归来时学府中很是热闹。
有人说他折服诸侯,少年凌云。有人说王错若在,必会欣慰。还有人说,自此以后,王禅便不是只在学府里读书的王禅了。
他将要往更高处去。
建于是在傍晚来的。
那时天色很暗,檐下还滴着水。他抱着一卷书,站在廊柱旁,没有同众人一道上前。王禅远远看见他,便从人群里走出来。
“你也来贺我?”
建于看着他。
许是天色太暗,王禅觉得他的脸色比平日更白些。
“祝贺你。”他说。
王禅笑了:“还有呢?”
建于垂下眼,像真的认真想了想。
“嫉妒你。”
王禅打趣道:“我就喜欢你嫉妒我。”
旁人听了都笑,只当他们又在斗嘴。
建于也跟着笑了一下。
王禅那时不懂,只当他还在同自己斗嘴。甚至觉得这很好。建于这样的人,若连嫉妒都肯说出口,便说明他到底还是把自己放在心上的。
可建于只是站在廊下,衣摆有些发沉。
王禅的笑还在他眼前。越亮,越像某种迟早要落下来的东西。
建于不见了。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第二日清晨,王禅去寻他,只看见案上半卷未抄完的书,砚台旁一点干了的墨,还有窗缝里吹进来的一根白毛。
那根毛极细,极软,落在书页上,几乎看不见。
王禅伸手拈起来。
外头又下雨了。
他站了很久,忽然想起建于昨日说过的话。
祝贺你。
嫉妒你。
他那时终于觉得,这句话或许不是在同他斗嘴。
可他已经不知道该去问谁了。
再后来,王禅偶尔会梦见一只狐狸。
那狐狸通体雪白,偏偏不肯让雨沾身。它有时卧在旧学宫的廊下,有时坐在书阁窗边,有时又化作少年模样,抬袖遮住唇角,像连梦里的笑意也不肯白白给人看。
王禅在梦里叫他:“建于。”
狐狸不答。
王禅又叫一声:“建于。”
狐狸这才回头,看他一眼,道:“旧名而已。”
梦醒时,窗外总有很轻的水声。
许多年后,新政初立,王禅广纳贤才。
天下游士入都,献书者、陈策者、求仕者,不计其数。史书说王禅求贤若渴,凡有才者,皆愿一见。
野史却说,王禅每读一卷策论,都会先看字迹。
若遇到文锋冷峭、字迹清正的,他便多停一瞬。
他不是为了一个人才开门。
只是门既然开着,便难免有一点私心。
万一呢。
万一那人还想回来。
也有人说,姬元伯入朝那日,曾在宫门前停过一瞬。没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只见他很快垂下眼,随众人走了进去。
他来时改了姓名,换了衣冠,尾巴藏得很好。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策论写得极好,入殿应答时也不曾乱过一分。
旁人看他衣冠整肃,措辞熨帖,进退有度,只当他从来便是这般端方沉静的人。
王禅在殿上看了他很久,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建于从前答话,总要慢半拍,像先把话在嘴里压一压,再吐出来。眼前这个人却太顺了,顺得像一件穿了许多年的衣裳,连褶痕都服帖。
可他垂眼时,又仍像旧梦里那只狐狸。
那夜风很冷。
王禅命人请姬元伯至旧学宫后的藏书阁。那里年久失修,檐角漏雨,倒像许多年前他们同坐读书的黄昏。
姬元伯进门时,先看见案上的灯,再看见灯旁那卷策论。
他的策论。
王禅坐在案后,没有穿朝服,只披了一件深色外袍。听见脚步声,他才抬眼看他。
姬元伯拱手:“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见教?”
王禅笑了一下:“连称呼也省了?”
姬元伯神色不动:“不敢妄称。”
“是不敢,”王禅看着他,“还是不愿?”
姬元伯没有答。
王禅将那卷策论推到灯下:“文章写得很好。”
“多谢。”
“就是太会装了。”
姬元伯垂眼:“在下不明白。”
“你明白。”王禅说,“你从前每次撒谎,都先垂眼。”
姬元伯终于抬头。
王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隔着许多年,终于把一个人重新看清。
“建于。”
这个名字一出口,姬元伯袖中的手倏地收紧。
过了片刻,他道:“只是用过的旧名而已。”
王禅看着他。
“旧名也是名。”
姬元伯没有答。
王禅笑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接话。又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我早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姬元伯沉默片刻,轻声问:“所以呢?”
“所以我这些年一直想不明白。”王禅靠回椅背,语气忽然轻了,“书上说狐狸最善惑人。你当年日日坐在我身边,同我读书,同我听雨,怎么偏偏什么都没做?”
藏书阁中静了一瞬。
姬元伯皱眉。
王禅看着他:“还是说,做了,我不知道?”
藏书阁中又静了一瞬。
姬元伯终于忍无可忍:“王禅。”
王禅笑了:“肯叫我名字了?”
姬元伯冷声道:“我当年入学,是为求学。”
“后来不告而别,是欲擒故纵?”
“是事出有因。”
“如今改名入仕,是千里追我?”
“是为谋事。”
王禅点点头:“还嘴硬。”
姬元伯气得耳尖微红,偏还要端着:“你若只想说这些,在下告辞。”
他转身欲走。
王禅在身后道:“你总是这样。”
姬元伯停住。
“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想?”王禅问,“觉得我若知道了,必定容不下你。觉得我会怕,会恨,会把你当成妖物。”
姬元伯没有说话。
王禅又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几乎不像笑。
“建于,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姬元伯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我只是——”
“只是什么?”王禅打断他,“只是怕我为难?怕我失望?怕我日后要做的那些正义大事里,容不下一只狐狸?”
姬元伯抬眼。
王禅也看着他。
许多年前的雨声仿佛又回到他们中间。学府、廊下、半卷未抄完的书,一点干了的墨。
王禅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根本不会那样?”
王禅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你没有。”
“你甚至没有问过我。”
姬元伯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许久,姬元伯轻声道:“我以为这样对你最好。”
王禅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看。”他说,“又替我想好了。”
这一次姬元伯没有回应。
窗外雨声很轻,像很多年前,有人站在廊下,明明离门只有几步,却始终没有走进来。
那夜藏书阁中到底还说了什么,后来没人知道。
只听守夜的内侍说,阁中灯火一夜未熄,起初像是争执,后来又静了很久。天快亮时,才有人低低笑了一声,不知是气极,还是终于认输。
第二日,姬先生照旧上朝。只是有人看见他眼下的乌青像一夜未睡。
史书只记:姬元伯,策士也,善谋,得王禅重用。
至于他是不是狐狸,史官没有写。
也许是不敢写。
也许是觉得,这原本就不重要。
传言,姬元伯入朝之前,西域曾进贡一只玉匣。
玉匣中卧着一只白狐,毛色极好,闭目不动。使者称此狐通灵,能知帝王心,若供于殿中,可护国运。
王禅不信。
夜里屏退左右,亲自开匣。
白狐仍闭着眼,装得像死物。
王禅看了许久,忽然道:“建于。”
狐狸耳尖一动。
王禅便笑了:“装死也不会装得像些。”
这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有人说,那白狐便是姬元伯。另有人说,姬元伯原是那白狐照出的一道影子。也有人说,白狐从未入宫,玉匣从未存在,不过是后人见王禅与姬先生太过亲近,编出的一段志怪闲谈。
还有人说,王禅晚年不喜雨天。
雨一下,他便让人把窗关上。
近侍问为何。
王禅说:“他不喜欢雨天。”
这话听来没头没尾,宫人都不明白。
只是旧学府里若还有人记得,大约会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总站在廊下不肯进雨里的少年;也会想起某个傍晚,他抱着书,对王禅说:
祝贺你。
嫉妒你。
至于后来王禅到底等回的是姬元伯,是建于,还是一只不肯承认自己回来的狐狸,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只知道很多年后,旧学宫的藏书阁仍会漏雨。
雨水落在青砖上。
很轻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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