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来了一群年轻人#｜稻田边的咖啡馆】#山村老屋变身稻田咖啡馆##返乡青年打造稻田咖啡馆唤醒深山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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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无人机盘旋在万州区恒合土家族乡八一村上空，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如成群蜜蜂集体振翅的合鸣。

八一村是一个高海拔的偏远乡村，下辖6个村民小组，全村600多户人家。因村庄处于七曜山麓，背靠大山，三面临崖，俗称“悬崖村”。

遥控这架无人机的是一个40岁出头的男人，我叫他小严。他想用无人机拍摄一部关于春天的大片，放在网上招揽游客。无人机之下，是如期而来的油菜花，它们正盛大而纵情地开放，在大地之上布设金黄色方阵，等待着游人和蜜蜂的检阅。

这里海拔1200多米，到了夏天，风里带着深山井水一样的清冽凉爽，前来避暑的人流，让平时寂静的乡野烟火升腾。

小严是村里走出去的大学生，学的是建筑专业。那年从广东回来后，他在这里开发建设避暑房。小严的腰包鼓了起来，心也变得阔大。有天他对我说：“哥啊，我想实实在在地为村里做点事情。”

小严对村里的老民房很感兴趣，但看着房子荒废，他心里难受。于是，小严拿出上学时的那股劲，对村子里这些带着乡人体温的老房子，都建了一份图文并茂的完整档案：房屋建筑时间、坐落、面积、目前情况、主人联系方式。小严拿到这些房主的授权，通过发布朋友圈、短视频，很快引来城里投资人，他们把老房子整治改造，建起了几家乡间民宿。民宿里还经营最地道的土家菜，比如蕨根粉炒腊肉、枞菌火锅、辣子鸡、酸鲊肉……尤其是酸鲊肉，这是八一村人在泡菜坛子里用土猪肉、糯米面加调料腌制而成。每当蒸酸鲊肉的香味在村子里飘荡，游客们在风中细嗅，忽地就把这里当作了灵魂的原乡。

八一村的老丁，一家人在外面打工，也早在城里买了房子。老丁家在稻田边还有几间烟熏火燎的老房子，土家吊脚楼，土墙裂缝中窜出了竹篾。小严找到老丁，开门见山：“丁叔，你家老房子荒着可惜了，让我来把它发挥一下用处如何？”老丁也果断：“行，你随便用。”老丁又回头说：“你替我看管好房子，今后我还要带上子孙后代们回来看一看，我得感谢你。”

去年春天，小严把老丁家稻田边的老房子匠心改造。墙体加固，里面添加了现浇的圈梁和构造柱，把原来土墙外层刨开，重新抹上黄泥石灰，掺了稻草节，玻璃窗户换上花格老木窗，屋顶土瓦一片一片揭下来重新铺过，碎了的补上，一壁外墙请美院学生绘了金黄稻田的丰收景象。小严还在后院开了扇落地窗，窗正对着稻田，窗框像画框，把一整片绿黄都框在里面。坐在屋里一眼望出去，稻子抽穗灌浆、弯腰俯身，稻子们的动静都看得清清楚楚。房子四周栽上桃树、梨树、香樟树，墙上绿藤蔓蔓。一座裹挟着乡土灵魂呼吸的老房子再度落地归来，连老丁一家从城里回来看后，也是惊叹不已。

小严在这栋老房子里，建起了村里第一家咖啡馆，取名粮仓咖啡。这其实是大地的安排。在明、清时代，八一村的大米，便通过迢迢茶马古道作为“贡米”运送到京城。这些年的中国农民丰收节，八一村的村民们在稻田四周步道上舞狮庆祝，城里游客站在村里兴建的高高阁楼上拍摄，丰收节的热烈景象刷爆了朋友圈。

寒暑期回村的大学生小方，算是咖啡馆的半个店员。小严管吃，小方帮忙做咖啡、招呼客人，剩下时间全泡在稻田里拍照，什么“构图、光影、叙事结构”，村里人听了摇摇头，但往来的游人却是在镜头里笑颜如花。

今年寒假的一天，小方招呼在地里摘菜的妈妈：“妈，您快过来，儿子请您喝一杯咖啡。”从菜地里跌跌撞撞跑来的妈妈，裤脚上还沾着泥土，匍匐在庄稼地里大半辈子的女人，喝下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杯咖啡，是椰奶味的。咖啡刚入嘴，妈妈嘴角抽动，有点微微酸涩，但笑脸很快绽放，说：“儿子，谢谢你啊，以前在电视里看见过，确实不知道啥味，今天体验了一回。”

村里的宋大爷，有天背着双手来到咖啡馆，小严请他喝了一杯咖啡，大爷咂咂嘴说：“哎呀，有些甜，有些甜。”平时在家，宋大爷喜欢喝村子里产的绿茶，有时喝一口绿茶，就吃上一口泡菜坛子里的泡大蒜，清茶的香，配上泡大蒜的咸，真带劲。但那天喝咖啡不能配泡大蒜，小严递上了一片绿豆糕，大爷吃了，又说道：“真香，真香。”

去年稻收时节，我去了小严的咖啡馆。傍晚时分，我从一个叫石桶寨的山峰俯瞰，整片八一村的稻田都浸在琥珀色的暖光里，每一条田埂都是一道放射的炫目金线。那天晚上，稻田边的咖啡馆举办了一期本地大学生的小型艺术会——音乐、舞蹈、绘画、书法、读书分享……往来间全是年轻的身影。这是前面几年，村民们见不到的场景。
星光里，宋大爷背着双手路过，嘴里呢喃着“闹热了，闹热了……”

李 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