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滋味
----海南田斌
岁月本就是一汪缓缓熬煮的流水，半生行旅，从巴山渝水走到南海之滨，这一路的水，便成了文火煨着的茶汤。山城雾霭、琼岛潮风，连同尘世风霜与奔波汗意，都揉进其中。一番清苦历遍，唇齿间便漾开一缕绵长回甘，这是时光独有的滋味。
俯身掬起南渡江的流水，指尖抚过巴山皲裂的纹路，蓦然惊觉，大地纵横的掌纹，竟与我掌心经年累月磨出的老茧遥遥相契。昔日奔走在渝地乡野，又踏遍琼涯荒滩，盐碱旷野无边无际，前行的路总在苍茫里延伸。鞋底磨出的硬痂，河床凝住的沧桑，都是被风雨定格的岁月，沉实厚重，每一道痕迹，都藏着跨山越海的步履。
公文包深处，一纸旧合同静静栖存，纸面浅淡的水痕，仍是当年谈判席上无意洒落的清水。年少时胸臆间奔涌的意气、锋芒凌厉的风骨，如今早已敛作心底沉潜的回响，不复往日慨然拍案的激昂。一如江河归海，潮起潮落，当年滚烫的血气，终被流水日复一日地淘洗、浸润，慢慢化作水底安然蛰伏的细沙，平和而沉静。
展开一纸体检报告，那些突兀的标识，比江湖往来的交锋更让人默然。酒盏碎裂的纹路犹在，裂痕深处，还锁着而立之年未曾倾吐的壮志与誓言。半生风尘，原来身体的疲惫，亦是岁月写下的注脚。
五十之简才顿悟，世间所有悲欢起落，皆是被流水慢慢泡开。泡平心底辗转的愁绪，泡软筋骨经年的劳损，也渐渐冲淡杯盏之间，反复回味的年少意气。流水无言，却能消融所有尖锐与莽撞。
戈壁粗粝的褶皱里，尚留远山落雪的余温。一如无数伏案操劳的晨昏，总有一盏温茶悄然置在案前，默默相伴。世间至深的情愫，从不是翻涌咆哮的浪涛，而是砚台里缓缓研开的墨，温润沉静，丝丝缕缕渗入流年。能把一路粗粝光阴打磨成温润模样的，从来不是骤雨狂飙，而是这份静水深流的相守与温情。
抽屉里堆叠的证书，被渝州的烟雨、琼崖的海风缓缓洇染，昔日鎏金的荣光渐渐褪去耀眼光泽。当浮华散尽，字里行间反倒洗去刻意雕琢，沉淀出穿行山海、阅尽世相后的本真心性。
流水无声，岁月留痕。半生往返于渝山琼海，与八方流水相逢，尝遍人间百味。终于懂得，人生这一趟远行，不过是以一泓清水摆渡流年，以一颗素心静观沧桑，任世事浮沉，内心始终安然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