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超话]#
死法(上)
——意思是“死”了也要法
更何况是假死
张起灵看着吴邪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安静得就像失去了生命一样。
他脸色比平时有些白,几乎看不出血色,衬得脖子间那条狰狞的疤也淡漠了许多。就好像人死了,先前受过的伤痛折磨全都烟消云散了。再付之一炬,青灰白骨也就此湮灭。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仿佛那飞灰已如轻絮般飘飘悠悠地飞出,落在了他的指尖。
胖子在招待前来吊唁的村民时分神还会看过来几眼,但他看到的张起灵神情淡然,看不出任何悲伤的情绪。
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吴邪是假死,这是一场戏,需要他们三个人共同来完成的一场围绕邪神的表演。
为了逼真唬人,吴邪还特地给自己准备了棺材、遗照,甚至还喝下了某种草药熬煮出来的汤药,让自己达到一种类似龟息的状态,以求在棺材里躺得更加真实。那汤药还是张起灵亲手准备的,斟酌了分量。
像吴邪要求的那样,大约能让他保持这样假死的状态三天。期间可以不饮不食,连呼吸都微不可察,一切生命体征都降到最低。他躺在那里,就像真的已经死去了一样。
只是脸色应该没有那么惨白,吴邪可能对自己做了妆面上的处理,他甚至穿着那身灰色的道袍,和自己那一身藏青色是同一个款式。
张起灵还记得那女孩来找他们那天,吴邪和他并肩在雨中执伞,雷意隐隐轰鸣,吴邪在演戏,他看着飘进伞下的雨珠在吴邪脸上划过,留下几道不似泪痕的玉滴。
那时的吴邪还透着鲜活的气息,装模作样地听雷、写符,他生得面容俊秀清逸,是那种一见就让人容易心生好感的长相,扮起法师来自有一种风流的仙骨道意。
若是这世界上真的存在肉体凡胎的修道之术,他是否也能看见身边的人青丝白发,容颜朝暮瞬改,在易逝的掌间揽住东去的流水,在伞下如挥洒流泻的雨意一般倾尽余年。
这刹那的念头未曾在隐秘的角落里逞尽一时的痴妄和贪婪,张起灵未曾想先迎来的就是一场谶梦般的伪死亡。
棺材,是他和胖子亲手打的。胖子说不用特别精细,能应付个景就行。他没吭声,手里一锤比一锤落得重,钉子几乎要裂开。他一面想着要打得舒服些,用手指抚摸过每一处内里的角落;一面又生出强烈的抵抗情绪,忍着手指每一次划过边缘时的冲动和力道。
最后,吴邪甚至是当着他的面喝下了那碗他亲手准备好的汤药。
他眼看着面色已经有些发白的人慢慢因起效的药力闭上眼睛,他接住对方逐渐失去意识的身体,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一场拙劣的,伪装的表演,一切都是虚假的,药是他亲手控制的分量,他清楚吴邪的身体,不会有任何的闪失。
可是,要让他如何从容地面对呼吸逐渐趋近静止,连心跳都几乎感觉不到,吴邪躺在他怀里失去生气的样子,只有用力握住他的手,揭开层叠的衣服紧紧贴着胸口,才能感受到如即将湮灭的火苗一般虚弱的心跳,从最靠近心脏的那一侧,感受到仍证明吴邪还活着的一点温热——荒谬得像寒夜里守着一根火柴的余烬妄图取暖一样。
胖子已经把消息散出去了一部分,回来看到张起灵仍抱着吴邪,刚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张起灵已经把他抱了起来,轻轻地放入棺材里。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双手稳得一丝颤抖也不见,把吴邪放进了事先铺好了垫着薄被的棺材里。
网已随着各色心怀鬼胎络绎经流的人布下,流言和阴谋在不见光的地方发酵,一直到往来的所有的细碎嘈杂随着夜色渐临趋于静默,终于不再有外人来访,胖子和他关好了别馆的门,望着那张黑白的遗像相看无言。
最后胖子一副懒得对爱把自己往棺材里塞的人发表多余意见的样子摆了摆手,他知道张起灵今晚肯定哪儿也不会想去,于是又叮嘱了几句话就收拾收拾撤了。
只在“灵堂”里留下了他和棺材。按照吴邪给自己留好的“剧本”,守灵似乎也是其中一个合理的环节。
张起灵静静地坐在棺材边,烛火摇曳,脸上不见阴晴。
等到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他才起身动了起来,将棺材揭去盖子,露出那张苍白的,平静得如寻常睡着了一般的吴邪的脸。
棺材留有气孔,吴邪服下的汤药能让他陷入假死的状态,对呼吸和食物的需求都几近可以不考虑。
张起灵望着棺材里的人,心头那股来回吞吐、酝酿了一天的怒意,终于克制不住地要从指尖宣泄出来。
药是他配的,他清楚分量。
能让吴邪在假死的状态下,仍旧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动静有所感知,只是无法动弹,干预不了。
吴邪知道他会守着自己,而他需要自己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活”过来。
但不会是今夜,更不是当下。
张起灵忽然在萦绕着清寂烟火气的“灵堂”内开口,唤了一声“吴邪”。
棺材里的人一动不动,给不出任何反应。
但张起灵知道,他听到了。
搭在棺材沿上的手,慢慢垂落下去,直到碰到了里面躺着的那人的脸。
手指冰凉,似乎比假死的人更像失去了生气。
若他现在能动,会不会在这指尖简单的触碰中感觉到涌出的怒意,从而忍不住微微战栗,生出介于心虚和愧疚之间的情绪?
可惜,他动不了。
张起灵冷静地想着。
于是手沿着那张脸缓缓往下,将这份冰冷忠实地传递给棺中静默的人,然后——
停在了吴邪灰色道袍侧边松散的系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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