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最困难的日子里,我对自己居住的北京,也没有什么怨念。我从来不觉得这里的生活是北京自身造成的,相反,是北京和我一起遭遇这种生活。
时间这东西,在事后总是被人打上标签,这是黄金时代,这是历史的垃圾时间,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但是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来说,区别很小。快乐的时光很短暂,总是留不住。其他的日子很漫长,想要熬过去,总是需要一些类似酒精的东西麻痹诚实的肉体。
根据这两年年轻人之间流行的观点,我们据说生活在一个叫“东亚”的地方,这里的“父权”无处不在,年轻人从身体到精神上都受尽折磨。
年轻人中还分出来两个性别,互相指责,把“世风日下,中国人不生孩子,经济迟迟没有强劲反弹”的罪名都扣到另一半的人头上。
这两年很多网上的观点一传到我这里,就觉得郁达夫好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100多年前他大概就用这样的腔调写自己看到的一切。一切眼前的萧条和破败,都跟自己没有关系,我是纯纯的受难者。
年轻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把这世界上的问题都推给别人,实际上并不能。
比如一些人把亚洲的“父权”说得一无是处。但是她们在谈论彩礼和江浙沪独生女一类的话题时,讲到一个完美的父亲“托举”女儿时,两眼放光根本掩饰不来。
还是这些人,把抽烟的人贬低地一无是处,然后全推给“可恶的中年男性”。实际上在我居住的北京,写字楼下抽烟的女性,抽电子烟的年轻人,比比皆是。我偶尔觉得烦,就多走两步绕远一点。
大部分时间,我觉得这是男女平等的体现,北京越来越像巴黎了,巴黎的女孩子就到处抽烟。而且北京比巴黎好,巴黎街头的烟头乱丢,北京有人打扫干净一点。
体力劳动者比我们更需要烟。我在肯德基吃完早餐出来,看到刚才给我端餐盘的大姐。两班之间只有15分钟休息时间,她拍拍围裙发现没带打火机,熟练地拦下路过的美团骑手借个火。
骑手掏出来火机一把点火成功,烟雾升起,一颗破碎的心被拯救了。
这是不是在公共场所抽烟的“不文明现象”?是的,但是我此时只想按下快门拍下劳动者之美。
生活在今时今日的中年男性知识分子,和鲁迅先生当年是一样的,这是密斯王,这是密斯许,这是悄吟太太,一个女士的称呼都不能错。又要面对萧军来预支稿费,四条汉子登门拜访。
何时俯首为孺子牛,何时横眉冷对,真的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的公司原来里有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做一个跟青年文化相关的自媒体。他们自成体系,围在一张大桌子前面。一个比我年轻三岁的合伙人在张罗,我常常以“父权”自我警示,几乎不管他们。以至于后来我坐在办公室里像一个外人,他们三三两两从我面前走过,约定好了今天晚上要去哪家酒吧团建,完全没有把我当老板看待。但是运营资金入不敷出的时候,会找我“借钱”。
经济好的时候,他们的工作是大体赚钱的,有很多综艺、电影急于给自己批上“青年文化”,“Z世代”,“女性主义”的外衣。
后来这些东西在疫情中几乎被一网打尽,这些可爱的年轻人散去了,很多人去了上海。
这些年一直不断有朋友要离开北京,去上海,临行前一杯酒下肚,生活的苦水全部吐给北京。我听他们讲话,也不过多争辩,就说北京之外写不出一篇好稿子,祝你们早去早回。
我对上海没有特殊的好恶。工作的时候去过很多次,有的时候钻在写字楼里一呆一周。有时候从虹桥打车,再打车去虹桥,两顿饭时间,匆匆来去之间。
但是从东北回来之后,我就觉得一定要去上海看看郁达夫。好像整个20世纪的中国文学对我而言,就是这么一个家庭,鲁迅是温柔而严厉的父亲,有一双天才儿女,女儿是萧红,儿子是郁达夫。
萧红笔下的鲁迅是毫无爹味儿,就是所谓摆脱了东亚“父权”的千年恶性循环的。但是女儿对父亲的描述,不能真的证明这一点。因为父亲对于儿女的要求是不同的,对于女儿常有多一点的偏爱和自由。
要确认他究竟有没有爹味儿,还是要看解开儿子的衣服,看身上有没有鞭子的痕迹才好。
于是35岁这年的春天,我出发去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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