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 放|黄昏独立看合欢
看花要看时段。
最好的时段看最好的花,过了或者早了,都不宜。即使看了,花也不是真实的最好的花。
一年四季,一日晨昏,都有适宜的可看的花。
比如荷花,最好在清晨看,滴露之荷,最为动人;
再如梅花,须在雪霁之午后看。雪仍在,天正午,梅瘦劲挺,清气始发。
再如桃花,须在上午八九点钟看。此时天光正青春年少,地气萌动,桃花最为妖冶。
合欢却只适合于黄昏看。
黄昏之时,合欢便有了阔大的漾动。
在南方村庄的隐约的呼唤声中,合欢安静地覆盖,或者说是安静地沉下地面。合欢树的漫散的枝条,先于树叶和花朵,进入黄昏的薄冥气息。叶子收拢,只剩下花,以素色突立起来。
彼时,一树都是合欢花。花淡然的香气,不经意,却漫向炊烟,窗棂,后院的老古桌,石桌上朴拙的老酒壶……
黄昏看合欢。古人为此写过很多动人的句子,我都把它们忘记了。
年龄渐长之后,我学会了忘记一些从前牢记的东西。我甚至忘记了合欢作为树苗地的形象,也忘记了合欢长成青年时的形象。
此刻,合欢是中年。我亦中年。中年之人看中年之花,就颇有意境。一人一花,不着痕迹,自得风流。
而且,也只有黄昏之时,天地契合,万物相生。所有的大地上的荣辱、战争、名利与爱恨情仇,俱以暮霭之意,被消融,遮掩,淡化,直到淹没。这恰是人世最大的合欢。如同合欢花,突立在枝头。它羽状的花瓣,无限地接近和谐与宁静。
想起早些年有一个黄昏。是在城郊的四合院里,那时已届知天命的区公所秘书,手捧着一把磨光了的小泥壶。他啜了一口,然后望着院子北角的合欢,说:事物都有尽头,尽头便是合欢。
他的语调是幽幽的,有些鬼气,与他瘦削的带点遗少的风度恰恰吻合,而这话语一出来,又引得黄昏中的合欢花轻轻颤动。
那时,我年轻,不到二十岁。我当然无法懂得他说话时的心思。多年后,他已作古。四合院早已消失。我已中年。中年之时,想他当年之话,再看中年之合欢。我能说:心有戚戚焉?
只看合欢之花,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