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张维为，一个观察者的随手记》
文/苇草

电视里又在播《这就是中国》。张老师西服笔挺，手势从容，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道数学公理。“中国人，你要自信”，话音落下，掌声如期响起。我关掉声音，画面里只剩他一张一合的嘴和观众们兴奋的脸。

自信当然是要的。问题是，自信从哪儿来？

他的答案很清晰：从高铁里程、GDP增速、脱贫数字里来。这些数据是真的，我没资格否认。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每当张老师列举完一串“西方不行了”的证据后，总能自然地推导出一个结论，“所以我们赢了”。这中间的逻辑链条，有时候是跳过去的。

比如他曾经反复举过的例子：美国要抓捕马杜罗，结果没抓着。张老师的解读是：你看，美国连一个小国总统都搞不定，它衰落了。可换个角度看，美国敢在全球通缉一国总统，这本身难道不是一种强势？把“做了但没做成”偷换成“根本做不到”，这倒不是逻辑错误，更像是修辞需要压倒了事实判断。

但这个例子后来出了点意外。2026年1月3日凌晨，美军对委内瑞拉发动军事打击，将马杜罗强行控制后押送至纽约。三天后，这位被缚双手的总统出现在曼哈顿联邦法院，对“毒品恐怖主义”等指控拒不认罪，自称“被绑架的”。张老师的平行宇宙里，美国永远搞不定一个小国。可现实世界里的美国，偏偏就搞定了。事情原委且不论，单说这剧本反转的速度，修辞还没落地，事实已经跑远了。

当然，你可以辩解：特朗普政府2020年第一次悬赏马杜罗，后来确实拖了很多年。但“拖了很多年”和“做不到”，终究是两码事。张老师喜欢用“衰落了”来打包解释一切复杂事态，可历史往往不按他的修辞节奏出牌。更有意思的是，自马杜罗被抓以来，张老师的公开言论里再也没有提过这个例子。不提，也是一种应对，在平行宇宙里，不相干的事会自动消失。

类似的说法还有很多。“世界能大口吃肉吃菜只有中国”“台北还不如二线城市”“在欧洲坐地铁没有安全感”，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能找到反例。但他不需要反例，因为他构建的是一个平行宇宙。在这个宇宙里，中国永远在上升，西方永远在下坠，所有复杂的问题都被简化成一道选择题：你站哪边？

这套话语之所以有市场，不能简单地归因于“他说得对”。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提供了太多人需要的情感价值。一个在流水线上从早站到晚的工人，一个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的白领，一个发现努力不一定有用的年轻人，他们未必真的相信“我们已经赢了”，但他们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不觉得那么累。张老师的演讲，某种程度上就是那个理由。他让人暂时忘记眼前的困境，转而相信这一切都是“大国崛起”的一部分。这不是欺骗，这是一种情绪按摩。

有人说他像个相声演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公平，相声演员上台前会告诉观众“我在逗你玩”，张老师从来不这么说。他是认真的。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一个认真建造平行宇宙的人，和一个真心相信平行宇宙的观众，两者相遇，就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生关系。前者需要后者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后者需要前者来安抚自己的焦虑。

我还记得他在马来西亚那场讲座，有留学生问他：为什么国内房价这么高？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绕到了“你们在国外读书要感恩祖国”。台下响起一阵礼貌的笑声，那笑声里有一丝尴尬。提问的人没有得到答案，但所有人都学会了不再追问。

这大概就是这套话语的自我保护机制：不解决你的问题，但消解你的问题。你关心的房价、加班、医疗、教育，统统被归入“发展中的问题”，而“发展”本身就是答案。你不能质疑发展，因为质疑发展就等于不自信。

我不怀疑张老师的真诚。他只是在一个需要信心的时代，精准地提供了信心。至于这信心建立在什么样的地基上，那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哪怕地基上出现裂缝，比如马杜罗被抓这样的事实裂缝，他只需要不再提起，裂缝就会在掌声中被覆盖。

电视里节目结束了，他微微鞠躬，掌声如潮。我关掉电视，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万家灯火之下，有多少是真实的欢喜，有多少是沉默的忍耐，有多少人刚刚听完“你要自信”就转身去还下个月的账单，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荒诞的最高境界，不是被人揭穿，而是被所有人当真。当一套叙事被足够多的人需要、足够多的人鼓掌时，它就不再需要为真实负责了。这不是张维为一个的问题，这是整个时代的症候。

而我们每个人，既是这场叙事的观众，也是它的共谋。

2026.06.09-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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