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
常青藤
老林站在镜子前,花了足足十分钟,试图把领口的扣子扣好。
以往这件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是严丝合缝的体面,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威严。可现在,那层棉布像是挂在了一根枯朽的木架上,空荡荡地晃荡。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细得像两根干柴,皮肤松弛地堆叠在一起,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针孔——那是长期输液留下的“勋章”。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镜子里那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老头,也回了他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真像个滑稽的小丑。”老林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是这座城市最有名的儿科专家,也是畅销书作家。过去的三十年里,他坐在明亮的诊室里,听无数年轻的父母讲述孩子的病痛;他伏在深夜的书桌前,用温情的笔触记录下那些关于生命、关于抗争、关于奇迹的故事。在他的笔下,主角们总是身残志坚,或者在绝境中开出花来。他写尽了人间疾苦,也歌颂了生命的韧性。
可命运似乎是个拙劣的模仿者,它抄袭了老林笔下的悲剧内核,却把主角换成了老林自己,而且没给他安排一个光明的尾巴。
退休还有三年。按理说,这是学者生涯的“黄金收割期”,该出成果、带博士、拿终身成就奖。但老林的身体,却像一台年久失修的发动机,在他五十五岁这年彻底抛锚了。
先是类风湿,手指关节肿得像胡萝卜,握不住听诊器,更握不住笔;接着是严重的免疫系统崩溃,各种机会性感染轮番上阵。那个曾经能在手术台前站十个小时、精力充沛得像头狮子的老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去洗手间都需要扶着墙喘息的病秧子。
今天是他不得不出诊的日子。专家号早就挂出去了,不能爽约。
老林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试图遮住那张因为长期服用激素而有些浮肿变形的脸。他拿起那根跟随他多年的听诊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诊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林教授,您好。”年轻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焦急,但看到老林的那一刻,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错愕和迟疑。
老林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从“崇敬”到“怀疑”的落差。他们期待的是一个精神矍铄的长者,而不是眼前这个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的病人。
“坐。”老林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努力挺直脊背,试图找回一点作为权威的气场。
孩子是个五岁的小男孩,发烧,咳嗽。老林示意孩子过来,他伸出颤抖的手去解孩子的衣扣。因为关节僵硬,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做得异常笨拙,扣子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年轻母亲看不下去了,伸手帮了一把:“林老,我来吧。”
那一刻,老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他是个老儿科医生,一辈子都在解孩子的扣子,听孩子的呼吸,现在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他觉得自己像个笨手笨脚的小丑,在舞台上表演着名为“看病”的默剧,而台下的观众早已看穿了他的虚弱。
听诊的时候,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哭了,指着老林喊:“妈妈,这个爷爷好吓人,脸好白,像鬼一样!”
童言无忌。年轻母亲尴尬地捂住孩子的嘴,连声道歉。
老林的手僵在半空,听诊器的耳塞滑落下来,挂在脖子上晃荡。他看着那个惊恐的孩子,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
他也是在这样的惊恐中长大的。
童年的老林,是个阴郁、瘦小的孩子。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他像个多余的包裹被扔给了乡下的奶奶。那时候的他,因为营养不良和性格孤僻,总是被村里的孩子欺负。他们叫他“怪胎”,往他的书包里塞死老鼠,在他路过时发出怪叫。
为了逃避那些霸凌,老林躲进了书里,躲进了对医学的幻想里。他发誓要长大,要变得强大,要让所有人都仰视他。后来,他真的做到了。他考上了最好的医科大学,成了顶尖的专家,写了那么多书,告诉世人:苦难是人生的财富,只要努力,就能战胜命运。
他写别人,写那些在病痛中挣扎却依旧眼中有光的孩子。他以为自己是那个站在岸上拉人一把的救赎者,是那个看透了生命本质的智者。
可现在,他掉进了水里。
“林教授?您没事吧?”年轻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老林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孩子只是怕生。”
他开了药方,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因为手抖,好几个字都写出了格。他把病历本递过去的时候,不敢看那位母亲的眼睛。
送走病人,诊室里恢复了死寂。老林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他看着窗外,医院的院子里,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又落。
他想起自己书里写过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是自己命运的主角。”
“放屁。”老林低声骂了一句。
他哪里是主角?他分明是个配角,甚至是个负责插科打诨的小丑。命运把他捧上神坛,让他拥有了英俊的外表、卓越的头衔、无数读者的崇拜,然后在他即将谢幕的时候,一点点剥去他的光鲜。
先是剥夺了他的健康,让他引以为傲的身体变成囚笼;接着剥夺了他的尊严,让他连扣扣子、写字都要拼尽全力;现在,连他的职业尊严也在摇摇欲坠。
他想起上周在医院的走廊里,听到两个年轻医生在议论他。
“那就是林教授?看着好憔悴啊,听说身体垮得厉害。”
“可惜了,本来还能再出几本大作的,现在估计悬了。你看他走路那个样子,像个提线木偶,怪可怜的。”
“怪可怜的”。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老林的心里。
他不需要可怜。他一辈子都在拒绝可怜。小时候被人欺负,他从不哭,只是默默地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眼神比狼还狠。他靠着这股狠劲,从泥潭里爬出来,一路狂奔,跑到了今天的位置。
可现在,他跑不动了。
中午,老林没有去食堂,而是躲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啃着一个冷掉的馒头。他不敢去食堂,怕遇到熟人,怕看到那些同情又探究的目光。
手机响了,是出版社的编辑。
“林老师,您的新书稿子什么时候能交啊?读者都催疯了,大家都等着看您这本关于‘老年与尊严’的随笔呢。”
老林握着馒头的手紧了紧,指关节泛白。
“我……再等等。”他含糊地应付道。
“哎呀林老师,您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不过大家真的很期待,毕竟您是这方面的权威,您的亲身经历肯定特别打动人……”
亲身经历?
老林挂断了电话。他看着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黑着,像一面黑色的镜子,照出他此刻的狼狈。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童年是悲剧,而成年后的成功是喜剧。现在他才明白,这整出戏,其实是一出荒诞剧。他拼命想要逃离那个瘦弱、无助的小男孩,结果转了一大圈,他又变回了那个小男孩——孤独、无助、被世界审视。
不同的是,小时候他还有幻想,还有未来。而现在,他只剩下一个千疮百孔的躯壳,和一堆写满了别人故事的稿纸。
下午,老林去做了理疗。
理疗室里弥漫着艾草的味道。年轻的理疗师一边给他做推拿,一边感叹:“林老,您的肌肉萎缩得挺厉害啊。您平时得多锻炼。”
老林闭着眼睛,不说话。
怎么锻炼?连翻身都疼得钻心,怎么锻炼?
理疗师的手法很重,按在老林僵硬的关节上,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老林咬着牙,一声不吭。他习惯了忍受疼痛。这种疼痛让他感到真实,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林老,您书里写的那个叫‘小强’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理疗师突然问道,“就是那个得了白血病,还在病床上坚持画画的那个。”
老林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淡淡地说:“他走了。走的时候才八岁。”
理疗师的手停了一下,尴尬地说:“啊……对不起,我不知道。您书里写得挺充满希望的……”
“生活不是小说。”老林打断了他,“小说需要逻辑,需要意义。但生活不需要。生活就是……发生了,然后结束了。”
理疗师不再说话,默默地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老林看着窗外。天阴了,要下雨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个英俊的少年。那时候他穿着白衬衫,站在大学的篮球场上,阳光洒在他脸上,汗水顺着下巴滴落。那时候的他,觉得世界都在自己脚下,未来有无限可能。他以为自己会成为医学界的泰斗,会成为照亮黑暗的灯塔。
可现在,他只是一个被困在病痛里的老人,一个连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的小丑。
他想起自己书里的一个情节:一个得了绝症的画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画了一幅自画像。画里的他,没有头发,没有眉毛,瘦骨嶙峋,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那时候写这个情节,老林觉得自己是在歌颂生命。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一种自我感动。真正的痛苦,是没有火焰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
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户上。
老林做完理疗,艰难地站起身。理疗师想扶他,被他拒绝了。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出理疗室。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但他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
哪怕是个小丑,也要做个有尊严的小丑。
回到办公室,老林打开电脑。他看着空白的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敲不下去。
他想写点什么。写自己的故事?写这个关于“小丑”的故事?
不,他写不出来。他无法用文字去粉饰这种彻骨的绝望,也无法用廉价的乐观去欺骗读者。他曾经写过那么多关于生命的故事,告诉别人要坚强,要勇敢。可轮到他自己,他却连承认自己“不坚强”的勇气都没有。
他删掉了文档里刚打出的几个字,合上了电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的行人纷纷撑起了伞。五颜六色的伞,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老林看着那些伞,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下雨,他没有伞,只能顶着书包在雨里跑。那时候的他,觉得雨很冷,路很长,世界很大,却没有一个地方属于他。
现在的他,依然觉得雨很冷,路很长,世界很大。
他拿起桌上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胸口,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他是个医生,却治不好自己的病。
他是个作家,却写不出自己的结局。
他是个曾经的主角,现在却成了自己故事里的小丑。
老林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穿着白大褂、面色蜡黄、眼神浑浊的老头,也正看着他。
老林对着镜子,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有悲哀,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好吧,”他对着镜子里的小丑说,“那就演好这出戏吧。直到幕布落下为止。”
雨还在下,天色渐暗。老林关上灯,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摇摇晃晃,像是一个孤独的舞者,在空旷的舞台上,跳着最后一支无人欣赏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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