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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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下颌处有一小块翘起的皮。这是我在早起刮胡子时发现的。起初我以为这是重返青春而长出的痘就没去管,直到每次洗脸时手心都会蹭到。那块皮骚扰着我,分散了我的精力和注意力,让我这周多挨了上司好多骂。
我想将那块皮撕下,可它偏偏又如同盒装酸奶上的那层塑料封膜,紧紧扒在我的脸上,像个到了年纪还不肯分床睡的孩子般难以对付。
日复一日,那块翘起的皮逐渐变大,与我睡乱的头发沆瀣一气衬得我整个人更加不像样子。如果还在总部我绝对不会允许自己以这样的形象出勤的,但在这里就无所谓了,因为没有人会对失败者投入过多的目光。
堂岛先生说,他今早在院子里见到了一块蛇蜕下来的皮。
我附和着说,乡下的生态真好啊。
“人,是不是也会蜕皮?”不知怎地,我把心里想的奇怪问题讲出了口。
“说什么傻话…足立你是昨晚喝多了没醒吗!”
“抱歉抱歉~当我什么都没说吧。”我佯装要开始认真工作,把头埋进了文件堆。
我自认为已经将装模作样的演技练到炉火纯青,但还是一下子就被识破了。堂岛先生站起身,越过文件看到了我那张只有涂鸦没有半个字的文件纸,随后狠狠给了我一拳。
鸣上悠,堂岛先生的外甥。我对他谈不上有看法,但跟他在一起时我总觉得脸上很痒,像是过敏,又像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要挣扎着长出来一样。
总的来说就是三个字:不自在。
有时我看着他的那张脸不禁会想,在那副完美的皮囊下是否有着难以见人的腌臜,这副洁白的样貌是否是精心维持的结果,只要稍加懈怠丑陋就会从毛孔中冒出,毁了一切。
闲谈中,我说起了乡下有蛇的事。他说自己会多加小心的,然后对我的提醒道了谢。
我挠着下巴说:“不仅仅是蛇,人也是会蜕皮的。”
“您是在说搓澡的事吗?”
“……不是,唉算了,这么晚了你快回家吧。”
我承认自己的话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他的应答更加无厘头,如果继续聊下去,话题就不知道要跑到什么地方了,与其鸡同鸭讲地浪费时间不如尽早结束这场对话。
会与他聊天也只是出于无聊。虽然我自认为不需要什么朋友,但总有忍不住想说话的时候,与其一个人自言自语不如随便找个人唠上两句。
第一次见到堂岛先生流泪是因为菜菜子过世。
在阻止他去找生田目后我随着医生一起进到他的病房。我听着医生的嘱托时不时瞄向他的脸。我的视线不敢在上面多做停留,那样的堂岛让我感到十分陌生,甚至生出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惧怕。我忽然意识到那个坐在床上的人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无力的中年人。
褪下了刑警这层皮的他,是如此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好像刚刚蜕了皮的蛇,无比脆弱。
我找了个借口出去透气,我想不到什么安慰的话,也怕慌乱中说错了话再让他痛上加痛。
我走进了医院的公共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忽然,我感到有什么东西随着搓洗从我的脸上被带了下来。我抹了把脸看向手中,我的手里正躺着一张轻薄的、完整的,好像刚刚蜕下来的皮,上面还刻印着我的五官,那是我脸上的皮——带着笑的一张脸。它现在终于到了时间,可以被完整地剥落下来了。
我每天都会照镜子,我对自己的相貌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将那张皮拿在手里时却觉得十分丑陋。
对于那孩子的死没什么强烈情感波动的我,在他人看来一定是十分丑陋的。
“足立先生…!”
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心慌了一拍,赶忙戴上那层皮回过头去。
来人是鸣上悠。这个人现在正站在我面前,我见到他的脸上也有一块翘起的皮,还在他身上闻到了什么味道,那味道是如此的熟悉。
是和我一样的味道——杀人者的味道。
一瞬间,那个我认为不可能的可能跳出了脑海。生田目太郎大概等不到押运他的车了。
起床,刷牙,穿好西装打上领带,最后从洗手台上拿起那张皮戴到脸上,是我几乎每天都要做的事。我没法真的像蛇一样把皮蜕下来就扔到一旁,再去长出一层新的皮,也没法对着特搜队所有人的面撕下自己的伪装,大笑着展示自己的恶劣,再怒斥他们没有资格审判我,跟他们玩场最后的游戏,争个你死我活。
因为他们已经做不到了。
今日的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我带着伞去到了警局。因为堂岛先生的事,我偶尔迟到也不会被抓考勤。局里上下都知道我们是搭档,而我最近一直要去医院照看他,所以无论是迟到还是没有及时完成交代的工作,同事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乡下与城市的不同,和堂岛先生说的所谓“人情”。只要我扮演好一个因担心搭档而状态不佳的重情重义之人,再对迟到早退的事表现出歉意,就可以为自己谋得一份特权。
去医院的路上我碰到了鸣上悠。他似乎忘记带伞,从上至下被浇了个通透,一个人躲在凉亭中拧着衣服。
我上前打了招呼,问他要不要同去医院看一眼,堂岛先生应该马上就能出院了。他的神情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头,于是我们两个同撑着一把伞往医院的方向走。
我问他,你最近怎么不和朋友一起走了。他说偶尔也想一个人待着。
“是啊,我也觉得还是一个人好,毕竟一个人很轻松嘛~”
“不过一直一个人还是会觉得……”
我没等他把话讲完。伸出手拽住了他脸上那块翘起的皮,铆足了劲狠狠撕下。现在我们同在一把伞下,我们之间的距离是如此的近,近到我对他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发现。
可那层皮似乎正在和我较着劲,不愿从脸上落下,我只掐到了他的脸颊肉。他吃痛一声,十分震惊地看向我。
“呀~~抱歉,”我快速思考着如何打圆场,“我是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想要为你稍稍打下气。弄疼你了吗?”
“嗯。没事。”
他揉着脸回答的没什么情绪,就好像真的没事一样。可我知道他早晚会因为无法忍受而亲手撕下那层皮的。等到那时,他还愿意像我一样装作一无所知地重新将皮盖回脸上吗?
雨越下越大,便利店买的透明伞已经快要经不住风雨的摧残,也不能同时为两个人遮挡倾盆的雨水。我把雨伞递到了他手上,走出了那片安全区。落下的雨滴像无数双手,将我的伪装尽数撕碎,我在雨中笑着对他说:
“把生田目推进电视里的人是你们吧~”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仅仅这一句就已经足够,足够让他露出悔恨惊惧的表情。
真是活该啊……你和我都是。如此想着,我捡起那张被雨水打落的皮,合着地上的脏污一起贴在了他的脸上。
严丝合缝。
同为杀人者的两张脸,即使样貌截然不同,从本质上来说也没有任何区别。
我为他擦去脸上混杂着泪的雨水,拍了拍他的肩。
“医院到了,现在我们去见堂岛先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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