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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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有声
第一卷 黄泥墙
第一章 雾锁官山
1985年惊蛰刚过,富春江的雾就比往年沉了三分,沿着山坳一层一层往官山村压,把错落的黄泥墙压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天刚蒙蒙亮,陆家的土坯房里就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灯影晃在斑驳的墙上,印出陆桂生弯着腰咳嗽的影子——这咳嗽病缠了他快十年,天一冷就往肺管子里钻,撕得他胸口发疼,连带着整间屋子都跟着晃。
妻子李兰英蹲在灶屋门口烧火,柴火湿,烟顺着烟囱倒灌出来,呛得她眼睛通红,手里却不停,把仅有的一把干稻草塞进去,架上瓦罐熬小米粥。米是去年陈米,还混了三成红薯干,够一家三口填肚子就不错了,下个月的药钱还没着落呢。她听见里屋的咳嗽声停了,才压着嗓子喊:“阿芳,阿明,起来吃饭了。”
外屋土炕上,十二岁的陆明先醒的。他穿著打了三块补丁的蓝布褂,脚蹭着地面找鞋,鞋尖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出来,沾着昨夜的凉。他伸脚套进去,转身看见长姐陆芳正对着镜子扯额角的碎发——陆芳比他大五岁,今年十七,本来该读高中,去年父亲咳得躺进医院,她主动退了学,把名额让给弟弟,自己去村小帮着老师改作业、扫院子,一个月赚十八块钱,全给父亲抓药。
“你慢着点,别吵着爹。”陆芳按住陆明的肩膀,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他手里,温热的,还带着她胸口的温度:“早上王阿婆给的红糖糕,我留了一半给你,上课饿了吃。”
陆明捏着那半块糕,硬邦邦的,却甜得浸手。他知道长姐从来舍不得吃,去年他生病发烧,长姐也是把仅有的半块糕塞给他,自己啃了半个窝头。他张张嘴想说“姐你吃”,抬头看见陆芳眼底的青黑——昨晚她在油灯下给人缝补衣服,缝到后半夜,赚了五块钱,全压在父亲的枕头底下。话到嘴边变成了:“姐,今天镇上来了摆棋的,说赢了给五斤米。我想去试试。”
陆芳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那都是骗人的玩意儿,别去凑那个热闹,耽误读书。”
“我不去赢钱,就想去试试。五斤米够爹吃半个月的粥了。”陆明攥着衣角,指尖把布捏出褶子,“我象棋下得好,上次跟张老师下,赢了他呢。”
李兰英端着粥出来,听见这话,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让他去吧,横竖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去走走也好。”她给陆明碗里多舀了半勺米,“吃完饭就去,早点回来,别跟人闹别扭。”
陆明扒完粥,把那半块红糖糕揣进怀里,拿上墙角的柴刀别在腰上——不是要打架,是路上能捡点柴回来,晚上烧火用。他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口走,雾还没散,路边的茶树叶上全是露,打湿了他的裤脚,凉丝丝的往骨头里钻。远远就看见大榕树下围了一圈人,嗡嗡的说话声撞在雾里,散不开。
那老棋师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背个补着黑布丁的蓝布包,头发胡子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雪,跟前摆着个旧木棋盘,牌子插在旁边,毛笔字写得遒劲:“残局对弈,赢五斤白米,输则买两斤糖人,童叟无欺。”
圈子里站着几个村里爱下棋的老人,都皱着眉盯着棋盘摇头。那残局摆的是“七星聚会”,号称残局之王,看着是红棋优势,其实步步都是坑,多少走了一辈子棋的老手都栽在里面。王阿公叼着烟袋蹲在边上看了半天,把烟袋往石头上一磕:“这局没人能破,小伙子小姑娘都别碰,白扔钱。”
人群哄的一声散了点,没人再上前。陆明从人缝里挤进去,盯着棋盘看了五分钟,指尖在怀里捏着那半块红糖糕,慢慢蹲了下来:“老爷爷,我下红棋,行吗?我没带钱,要是输了,我给你劈一天柴抵账。”
老棋师抬眼,看见一个清瘦的少年,眼睛亮得像浸在富春江里的星星,脸冻得发红,腰杆却挺得直。他笑了,伸手比了个“请”:“下吧。”
陆明抬手,捏起那枚“车”,落在河口。第一步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老棋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接下来的六步,陆明走得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落在老棋师想不到的地方,等到第七步落完“马”,直接锁死了黑棋的所有去路,老棋师看着棋盘,愣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好棋!好小子,我走了半辈子七星聚会,你是少数能七步破局的!”
周围的人一下子炸开了锅,纷纷挤着往前看,嘴里全是叫好声。陆明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着老棋师把一袋五斤的白米搬到他跟前:“小伙子,说话算话,米拿去吧。”
“我不要米,”陆明摇摇头,指了指老棋师包里那副乌木棋子,“老爷爷,我能不能不要米,要你那副棋子?我从小到大,还没拥有过一副完整的棋子呢。”
老棋师愣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那副棋子,那是他走南闯北带了三十年的旧棋子,乌木磨得发亮,包浆都出来了。他盯着陆明亮闪闪的眼睛看了半天,慢慢把棋子拿出来,把整副棋子都塞到他怀里,又单独把那枚最大的“将”抠出来,放到他掌心里:“娃子,你这脑子,是天生吃学问饭的。别困在这巴掌大的山坳里,尽管往远了走,去江边,去大城市,哪里开阔去哪里,别糟蹋了这份天资。这棋子我带了三十年,今天就送给你了。”
陆明抱着那副温凉的乌木棋子,站在榕树下,看着老棋师背着布包走远,身影融进雾里,再也看不见。他抱着棋子回了家,把整副棋子埋在院角那棵刚栽了两年的桃树下,那是去年他跟姐姐一起栽的,说等桃树结果了,给爹补身子。他只把那枚“将”揣在怀里,贴身放着。那天夜里,他靠着黄泥墙坐着,听见父亲在屋里咳嗽,姐姐在灯下缝衣服,针线穿得哗哗响,突然就掉了眼泪。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他说“你有天资,该往远了走”。村里的人都说,陆家穷,陆明迟早要辍学回家种地,跟他爹一样,守着几亩薄田过一辈子。只有这个陌生的老棋师,说他该去大城市,该有大出息。眼泪掉进泥地里,很快就干了,陆明攥着怀里的棋子,悄悄说:“我一定要走出去,一定不辜负你这句话。”
他那时候还太小,不知道命运给他摆的残局,比棋盘上的七星聚会凶险百倍。他要走的路,比他能想到的,还要曲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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