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迟&学生陶
迟骋第一次注意到陶淮南，是在他实习的第二周。

王老师让他帮着批改作业，他把一摞本子抱回办公室，一本一本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本子上的字是用盲文写的，他看不懂，但封面上贴了一张标签纸，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高二三班，陶淮南。字写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迟骋把这本单独放在一边，把其他的批完了之后就拿着这本去找王老师，王老师对他说陶淮南的作业他单独看，迟骋说了声好就把本子放下了。

后来他开始跟着王老师去三班听课。他每次都会坐在最后一排，视线从黑板上移开的时候，总会经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陶淮南坐在那里，面前摊着盲文书，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穿校服不太老实，领口的扣子从来不系，露出一小截锁骨。

迟骋看了他一眼，就把视线收回去了，他是来实习的，不是来看学生的，但他控制不住。

每次去三班，他都会看陶淮南。陶淮南上课很安静，不举手也不说话，但王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都能答上来，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答完题坐下来的时候，嘴角会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自己满意了。

迟骋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迟骋都有被自己吓到了，他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皱了一下眉，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第四周，王老师让他试着讲一节课。他准备了很久，教案也写了好几版，最后定下来的课文是《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他站在讲台上，手心有点出汗，翻开教案念了第一句。

“今天我们讲杜甫的《登高》。”

迟骋开始进行古诗讲解，目光移动的时候看见陶淮南的手指也在盲文书页上慢慢移动，跟着他的节奏，一字一字摸过去。

迟骋把这首诗念完了，开始讲意思，他讲到“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的时候，看见陶淮南的手停了一下，皱了一下眉，然后继续往下摸。

迟骋讲完了，问了一句：“有谁没听明白的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紧接着陶淮南就举了手，迟骋看见那只手举起来，“陶淮南。”

陶淮南站起来，脸朝着迟骋的方向，“小迟老师，‘作客’和‘做客’是一样的吗？”

迟骋顿了一下:“不一样，这个‘作客’是漂泊在外、寄人篱下的意思，不是去别人家做客的那个‘做客’。”

陶淮南点了点头，坐下来，但是能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迟骋站在讲台上看着他那副样子，也很快的笑了笑。

下课的时候他收作业，走到第三排的时候，陶淮南正在扎盲文板，手指在上面飞快地点着。迟骋站在旁边等了一下，陶淮南没停，迟骋又等了一会儿，陶淮南还是没停。

“作业本。”迟骋说。

陶淮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眨了眨眼，“哦，小迟老师你等一下，我马上写完。”他又低头扎了几下，把板子翻过来用手指摸了摸，满意了，才从桌洞里把作业本摸出来递过去。

迟骋接的时候碰到了陶淮南的手指，指尖有一点硬硬的茧子，一看就是是扎盲文磨出来的。

后来他开始找借口去三班，送作业本、发试卷、通知事情，能去的他都去了。每次去他都会看一眼陶淮南，陶淮南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发呆，有时候趴着睡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有一次他去发试卷，走到陶淮南旁边的时候，陶淮南正在摸盲文板，手指在上面飞快地点着。

迟骋把试卷放在他桌上，陶淮南没动，还在扎，迟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见陶淮南的手指停下来，把盲文板翻过来，用手指摸了摸扎出来的点，皱了一下眉，又把板子翻回去继续扎。迟骋没走，就站在那里看着。

“小迟老师？”陶淮南忽然停下来，脸朝着迟骋的方向。

迟骋愣了一下，有点意想不到，开始问他:“你怎么知道是我。”

陶淮南弯了一下嘴角，声音也软软的:“是啊，你站在旁边好久了，又不说话，别的老师不会站这么久。”

迟骋没接话。

“小迟老师，你下学期还在这里吗。”陶淮南问。

迟骋想了想:“不知道，实习结束了可能就回学校了。”

“哦。”陶淮南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扎盲文。

迟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陶淮南低着头，手指在盲文板上点着，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

实习最后一天，迟骋去三班告别。他站在讲台上说了句“谢谢大家”，底下有人让他多说两句，他又补了一句“希望大家好好学习”，耳朵红着鞠了个躬就走下了讲台。

后面在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陶淮南敲门进来了，“小迟老师，你讲的课好好啊，你走了我还有点舍不得呢，希望你以后工作顺利。”

迟骋把手上的工作停下，看着眼前的人对他说道:“你的学习成绩很不错，要好好保持下去，考一个好的学校，谢谢陶淮南同学。”

迟骋走了。回学校的路上他坐在公交车里，靠着窗户，手里攥着实习鉴定表。到了学校之后，室友问他实习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他想了一下，说有一个学生还挺可爱的。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回想着是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一个人脸上，是很可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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