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少东家今日不知道第几回听见陈子奚提到他江叔了，他掰着手指想了想，上船之前一次，喝茶时一次，下了船还有一次……现今又是一次。
少东家心底一合计，虽然从前江叔也老说别和他陈叔胡闹，但还是不比陈叔提到江叔的频率高。
“小孩，你是不知道，当年我也让你江叔来江南，你猜你江叔怎么说的。”陈子奚话只说了一半，在少东家好奇的眼神里，他提起茶盏，啜饮盏中茶水，慢悠悠地就是不再开口。
“江叔说什么了？”少东家摇了摇陈叔，见陈子奚不为所动，只是笑眯眯地盯着自己，少东家没辙了，只好向陈叔撒娇道，“陈叔你快告诉我吧，陈叔陈叔，不要打哑谜了。”
摇动的幅度并不大，但陈子奚的徒弟在旁却是看得触目惊心。他看了眼云淡风轻的师父，又瞥向少东家，心想师父既没有介怀，也未曾提出身体不适，应是没受到伤害。
师父总是这样，强撑着什么也不肯说，有的时候连江前辈都拿他没办法，他更管不了，小徒弟不动声色地想着。
“你江叔要是去了江南，你还能在清河待着呢，他自然说的是‘不去’。”陈子奚放下茶盏，遥想往事，竟有些挂念。
少东家泄气，还以为有八卦可听，原来只是半句话，不过的确符合江叔的调性，不爱说话。
“我还以为……”少东家欲言又止，一直看着陈叔，忽然带着调笑的语气说道，“陈叔你怎么没把江叔绑走。”
陈子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笑得颤颤发抖，这小孩的想法还真是天马行空。
绑走？
他倒是想一扇子把江晏打晕带去江南，实在不行演一出强取豪夺的戏码。
但谁能绑走江晏，陈子奚觉得自己本事再通天也做不到此事，先不提江晏是一条路走到黑的性子，他也尊重江晏的决定，自然不会如此行事。
所以陈子奚一扇子敲在了少东家的额头，换了个话头：“你这小孩真是鬼机灵，我要是把你江叔带走了，那你就见不到寒香寻了。”
少东家闻言，他想到再也见不到寒姨，后怕地捂着胸口：“不要把我和寒姨分开，陈叔你带我去找江叔和寒姨吧。”
“时候未到。”陈子奚展开扇对着少东家露出笑意，他的眼底却藏着心疼。
陈子奚转头吩咐徒弟：“徒儿这茶放久冷了些，你温温茶壶再喝。”
徒弟点了点脑袋，垂头安静地坐在一边。
这明显是在转移话题，陈叔，江叔还有寒姨都有事隐瞒着自己，少东家心想，他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侠了，为何要瞒着自己，什么都不肯和自己透露呢，他已经不是小孩了。
少东家眉梢一压，竟有些委屈，他已经很久没体会到委屈的情绪了。
但眼前的人是陈叔，是他的家人，他可以不长大，可以难过，也可以倾诉。
在成为一个很好的江湖大侠以前，少东家先是寒姨的小孩，也是江叔和陈叔的孩子，再以后才是少东家、少侠。
“陈叔，可是我想寒姨和江叔了。”
刚转过身的陈子奚看见愁眉苦脸的少东家，终是叹了口气，他何尝不想江无浪，可现在不是见面的时候，江无浪也有他的事要忙。
他能做的，是保护江无浪的孩子。
陈子奚宽慰道：“你江叔不是和你说过，别轻易掉眼泪吗，你想江无浪就不记得他和你说过的话了？”
“那不一样嘛，陈叔，难道你就不想江叔。”少东家仰起脸，手掌向上擦去眼尾的几滴泪珠。
“不想，他上回还拿了我好不容易寻来的酒，害我喝不成，为何要想他。”
陈子奚冷着嗓子说完，可少东家一点也不信，如果陈叔不想，为何提了这么多回江叔，又把每件事记得如此清楚，他心说陈叔也嘴硬得很，分明就是很想，想得不能再想了。
倘若陈叔说想，那他们还能抱着哭上一哭，陈叔说不想，少东家就想找出他想江叔的作证。
“我不信。”少东家这下不难受了，也不想哭，过去所有的记忆缩影都汇聚在一起从他眼前浮过，都昭示着陈子奚在说假话，而少东家现在只想质疑回去。
他来了劲，注意全被吸引了过去。
“你这小孩，那你说说你为何不信。”陈子奚倒想听听少东家心底想了些什么，小孩心，不羡仙的海里针。
少东家晃着手指：“我不打哑谜，其实陈叔你根本藏不住，你也老提江叔呀。”
“什么，徒弟你说说我有吗？”陈子奚还没意识到，他觉得自己只是点到为止，哪有老提江无浪。
陈子奚戳了下小徒弟，徒弟肯定站在自己这边，他自信问道：“有吗。”
小徒弟在他身边多年，对江前辈的事迹耳濡目染，自然也清楚陈子奚提到江前辈的频率有多高，他不说谎，就算是自己师父问他，他也会实话实说。
“对。”小徒弟的话一出，几乎是一锤定音。
陈子奚脸色一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扇子遮住自己忽然骤红的耳。
被小辈拆穿心思，实在有点丢脸。
但好在陈子奚脸皮坚固，这种事不值一提，被看穿而已不算大事，陈子奚把自己说服后，旋即又把扇子放了下来，咳了两声才继续说道：“你们听错了，都听错了。”
“对咯，陈叔你自己看看。”少东家揶揄起长辈来，也是毫不留情，“陈叔你又不承认了。”
“不说这个了，你们再说，不仅茶凉了，饭菜也要凉了，带你们出来一趟可不容易。”陈子奚想，不能再聊下去了，“你看看我们现在净说闲话，一个两个都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少东家拿起竹筷，聊了这么久，差点忘记他们是来吃饭的，可他夹起一块肉，嗅到满鼻子的醋酸味，少东家问了一句这能吃吗陈叔。
陈子奚摇着扇子，笑道：“你江叔都能吃。”
又来，少东家和小徒弟对视了一眼，还是没有戳穿陈子奚。 http://t.cn/A6rwmm8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