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流入
26-06-08 18:37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二十四

我看到张海客的表情从防备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恶心,此刻看我就好像在看一坨大便。即使是我恶心他在先,也不至于这样看我吧?他眉头拧成了川字,嘴角抽搐,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说什么?”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反正已经豁出去了:“我说我是尤物。”

张海客缓缓转过头,看向闷油瓶,企图向族长询问我的病情,但闷油瓶完全不理他。张海客又转回来,上下打量我一番,表情从恶心变成同情:“吴邪,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看来确实病了。”

“没有。”我说,“我就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挺好看的。”

张海客身后那三个小张齐刷刷低下头,眼神躲闪,试图倾尽毕生所学克制住不要笑出声失了体面。

张海客:“族长,您能不能……让他正常一点?”

闷油瓶看他一眼,又望向我。

“他挺正常的。”闷油瓶说。

张海客:“……”

我差点没笑出声来。

什么叫神队友?这就是神队友。

张海客缓缓闭上双眼,似乎还在做“不能跟精神病一般见识”的心理建设,手上翻开文件,声音干巴巴的:“吴邪,我们现在在说正事,请你不要打断。”

我求之不得:“好说好说,继续继续。”

张海客汇报的事项杂七杂八,条条框框,事无巨细,我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

闷油瓶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张海客显然习惯了这种反馈模式,也不需要他多说,自己一个人就能把整场独角戏唱下去。我有时候觉得张海客也挺不容易的,但转念一想,这人不就是喜欢大权在握的感觉吗?真要他交权,他还不乐意呢。

这么一想,我又觉得他活该。

闷油瓶的手还牵着我的,经过一上午的磨合,我已经找到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我的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掌朝上摊开,闷油瓶的手覆在上面,指缝相扣,刚好卡在扶手的凹槽里。

窗外的雨一直没停过,淅淅沥沥地打在院里,噼里啪啦的。天色昏暗,堂屋没开灯,全靠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天光照明。张海客带来的那三个小张坐在后排,一开始还正襟危坐,到后来渐渐松弛下来,有一个甚至开始打哈欠了。

我瞥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半。

这汇报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下意识地捏捏闷油瓶的手指,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就是闲的。闷油瓶没反应,我又捏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我,那表情是在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手痒。

我在心里回答。面上不动声色,又捏了他一下。这回闷油瓶有了反应,他拇指动了动,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这感觉真奇怪,就是轻轻地一撩,我就浑身一颤,鸡皮疙瘩从手腕一路窜到肩膀,赶紧把手僵住,不敢再乱动了。

张海客的汇报声顿住。我抬头,发现他正看着我和闷油瓶交握的手,目光复杂。

“继续。”闷油瓶说。

张海客翻到下一页。

汇报一直持续到傍晚。

期间我上了两回厕所,闷油瓶全程陪同。第一次还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这个任务,我已经减少了喝水和如厕的频率,如果真的要去,就说明是真的憋不住了。闷油瓶显然察觉到这一点,见我一直如坐针毡地夹大腿,于是把我拉了起来。

张海客正在说缅甸矿脉的事情,说到一半见我们站起来,话头戛然而止,一脸一言难尽。我懒得解释,牵着闷油瓶就往卫生间走。身后传来张海客强压怒火的声音:“吴邪,你能不能……”

“人有三急。”我懒得理他,“你要不要也来?”

张海客噤声了。

第二次去的时候,我已经驾轻就熟了。张海客连眼神都懒得给我,直接无视,端起茶水,权当是稍作休息。倒是他身后那小张偷偷看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朵根红了。我心想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又不是你去解手。

待张海客终于把所有事情汇报完,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雨还在下。

我看了眼手机,不到七点。

他们从下午一点多开始说,整整说了五个多小时,我屁股都坐麻了。

张海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看来他也坐累了:“族长,那这些事就这么定了。云南那边……我让他们再待几天就放出来。”

闷油瓶点头。

张海客又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走了。”

三个小张如蒙大赦,齐刷刷地往门口走。我也长出一口气,终于可以送客了。我牵着闷油瓶站起来,准备送他们到门口,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晚上吃什么。

就在这时,眼前白光炸开。

“留张海客及其随行人员共进晚餐,限时十五秒。”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留张海客吃饭……还要热情好客?

我没当场把他轰出去就已经算是给闷油瓶面子了,现在让我留他吃饭?这破系统是不是被张海客收买了?我气不打一处来,却无可奈何。

张海客已经迈步往门口走了,三个小张跟在后面收拾东西。

没时间了。

“等一下。”我说。

张海客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一脸戒备地看着我。显然下午那句尤物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那个……”我搜肠刮肚地组织语言,“都这个点了,你们从那么远过来,雨又这么大,要不……留下来吃个饭再走?”

张海客愣了一下,一脸不可思议。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闷油瓶,大概在判断这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又在整他:“不用了。我们回镇上吃。”

“回镇上还得半个多小时呢。”我说。

这话倒是不假,从雨村到镇上那条路,晴天都得开半小时,现在这种下雨天,路上泥泞不堪,一个小时能到就不错了。

张海客拒绝得很干脆:“不用了。我们还有事。”

“什么事?”我问,“刚才不是说都汇报完了吗?”

“……”张海客被噎了一下。

这时候,闷油瓶突然开口,指令简明扼要:“留下。”

张海客看向闷油瓶,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不由分说的指令了。

“那……叨扰了。”张海客终于松口,把刚拿起来的外套又放回椅子上。

身后那三个小张面面相觑,大概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在雨村吃上一顿饭,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袜子,不知道该不该穿上,场面尴尬。

闷油瓶跟着我往厨房备菜。我拉开冰箱门,把能吃的全翻出来。白菜咸菜萝卜腊肠,还有猴年马月的冻牛肉羊肉。我数了数,勉强能凑出几个菜来。

“你们家就这些?”张海客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厨房门口,探头看了眼冰箱,语气里带着“你就给我族长吃这个”的难以置信。

我回头瞪他一眼:“你以为我们天天满汉全席?乡下地方,有啥吃啥。爱吃不吃。”

张海客被我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懒得理他,开始分配任务。有闷油瓶在,单手做饭已经不是问题了,经过一上午的磨合,我俩现在已经不会在外人面前露怯了。我负责洗菜切菜,他负责掌勺,手始终牵着。

张海客在门口看了半天,忍不住又问了:“你们……一直都是这样做饭的?”

“对。一直这样。”我头都没抬,“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

我不耐烦地轰人:“客厅坐着去,别在这儿碍事。”

张海客转身就回了堂屋。我听见他跟那三个小张说了什么,雨声太大,没听清。旁边闷油瓶单手把牛肉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水流哗哗地响,他低着头,侧脸被厨房昏黄的灯光映着,我第一次如此近、仔细地观察闷油瓶的嘴唇。看起来薄而软,亲起来的时候怎么没感觉……只感到软软热热的。我仔细端详着,心中想起自己下午说的那句话。

尤物这词,用在闷油瓶身上还差不多,用在我身上确实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怎么了?”闷油瓶问。

“没什么。”我赶紧把视线收回来,低头洗菜。

外头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响。我洗菜的时候水溅了一袖子,闷油瓶注意到,转身过来单手把水龙头关小。我感激地看他一眼,把菜倒进沥水篮里,又去把腊肠切成薄片。

这腊肠是我去年冬天灌的,后来收进冰箱里一直没舍得吃。今天便宜张海客了。

闷油瓶那边已经开始炒菜了。他单手颠锅的姿势流畅,倒看不出有什么不便。不到一个小时,菜就差不多齐了。

番茄炒蛋、腊肠炒白菜、萝卜炖咸肉、孜然牛肉,外加一锅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子。

那三个小张还算有眼力见,见菜端上来了,赶紧从堂屋过来帮忙。张海客坐在主位旁边,本来那位置是给闷油瓶留的,但闷油瓶没坐,而是拉着我坐到了对面。

本是留给贵客的位置,现在张海客坐上去我反有些不爽。最后想想,还是算了。我心想你坐就坐吧,反正这屋子里你最大,除了闷油瓶就属你辈分高,一把年纪了……爱坐哪儿坐哪儿。

三个小张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挨着张海客那一侧排开,腰板挺得笔直,筷子端端正正地摆在碗沿。我瞅了一眼闷油瓶,他倒是随意得很,筷子拿在手里,也不急着动,像是在等我先吃。

这种礼节让我有点不自在。今天有外人在场,这种感觉就被放大了。

“吃吧吃吧,别客气。”我立刻张罗了一声,自己先动了番茄炒蛋。

番茄炒蛋是闷油瓶的拿手绝活,没有之一。他做这道菜有自己的一套,番茄要炒到软烂出汁,鸡蛋要嫩滑不老,糖和盐的比例恰到好处。中午没吃好饭,又累了一天,我刚好也饿了,舀了满满一勺,正准备往嘴里送,脑海里突然炸开一道白光。

“引起张海客的注意,发出互动:这一口会很疯狂。随后亲闷油瓶的脸颊,限时十五秒。”

我:“……”我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不是,这什么?

引起张海客的注意?至少现在我随便干什么他都能注意到我,因为他那双眼睛从见到我开始就没从我和闷油瓶牵着的手上挪开过,还用得着特意引起注意?

亲闷油瓶,还要当张海客的面……我感到匪夷所思。

现在这系统演都不演了?

张海客抬起头来夹菜,看我这要吃不吃的样子,眉头蹙起,不知道我又要做什么。我盯着面前那勺番茄炒蛋,一时觉得恍惚,觉得自己这辈子经受的最大考验莫过于此了。

和张海客对视了一会儿,我忽然笑了,说:“这一口会很疯狂。”

张海客的筷子顿住了,眼神里写满了“吴邪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一副看着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的怜悯,讥讽道:“好吃你就多吃,至于这么自吹自擂?”

我没给他消化这句话的时间。转过头,凑过去,在闷油瓶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张海客石化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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