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棋魂——小光与加贺对局（修改版27

“佐为！”小光在心中焦急地大喊，目光死死锁住棋盘，仿佛这样就能看穿对手的一切。

“十七之四，右上角，小目。”佐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对比起小光的慌乱，这声音显得异常沉着，仿佛激流下的磐石。

小光几乎是抢一般地捏起黑子——他的手指笨拙地钳着棋子侧面，用一种极其别扭、近乎抓握的姿势——然后“啪”地一声，重重敲在棋盘上，力道大得让棋子都跳了一下。

对面的加贺眉头一皱，实在没忍住，嗤笑出声：“喂，你那是什么拿棋子的姿势啊？幼儿园小鬼吗？”他随手落下一枚白子，姿态随意却标准。

“我用什么姿势关你什么事！”小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回击，同时脑海里已经响起了佐为的下一个指令。

“十五之四。”

黑子再次带着怒气落下。

“哼，逞强的话，等真赢了我再说吧。”加贺不紧不慢地跟上。

围观的人群被这不同寻常的、充满火药味的对局镇住了，连窃窃私语都停了下来。棋室里只剩下棋子急促的敲击声，以及两人间毫不掩饰的、带着火气的拌嘴。

（这种小鬼……怎么可能明白我的感受？）

加贺的右手无意识地紧握着棋盒边缘，指节泛白。一股混杂着旧日耻辱与当下烦躁的怒气，在他胸中冲撞。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记忆的闸门，被这相似的愤怒轰然冲开。

阳光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大半，阴影笼罩着年幼的加贺。父亲低头看着他，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严厉：

“铁男。”

“……喂，铁男。”

“为什么一次也没赢过那孩子？那个塔矢亮。”

小加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不语。

“你明明比他大了两岁，不觉得丢脸吗？”

“……我当然想赢。”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别处，双手插在裤兜里，声音有些发闷，“但是，塔矢他……”

“今天你一定要赢！” 父亲粗暴地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否则，就别回家了！”

……

谈话结束后，加贺闷头冲上楼梯，却在拐角处，看见了那个深褐色短发、安静得有些过分的男孩——塔矢亮。

“没办法啊，” 小加贺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着，一把掀开随身棋盒的盖子，发出“咔哒”一声，“强者就是强者。你的围棋水平，确实比所有人都高，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名。”

他将盖子随手放在一边，抬起眼，盯着塔矢亮，试图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凶狠一些：“但是，总有一天，本大爷肯定会赢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然后，成为第一名。”

“你最好做好觉悟。”

“好，” 塔矢亮轻轻点头，声音很平静，“我们开始吧。”

*然而，就在对局前，塔矢亮却忽然抬起眼，怯生生地，用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小声说：*

*“我……输给你吧？”*

*“你……再说什么？！” 加贺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塔矢亮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加贺的自尊上：“我输给你吧？”*

*“少瞧不起人了——！！”*

*幼年加贺的怒吼，和此刻心中翻腾的咆哮几乎重叠。*

*“少瞧不起人了！少瞧不起人了！！”*

*棋盘前，加贺分拣棋子的动作不自觉地加重，黑白棋子碰撞出清脆而凌乱的声响。*

*（我把他当成必须超越的劲敌，拼尽全力想要得到他的认可……但他却从来，从来没有真正把我放在眼里。不管我是输是赢，是拼命还是放弃，对他而言，都无所谓。）*

*记忆中的那盘棋局再次清晰浮现。他和塔矢亮一来一回，棋盘渐渐被黑白子填满。他下得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超常发挥。*

*终局，数目。*

*算上贴目……我赢了一目半。*

*可是，看着塔矢亮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开始收拾棋子，加贺没有感到丝毫胜利的喜悦。那刻意放水的、施舍般的一目半，比任何惨败都更让他感到屈辱。他宁愿被堂堂正正地杀得片甲不留！*

*（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

*只要有塔矢亮在，我就永远成不了第一。后来，连父亲也知道了那场“胜利”的真相……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彻底放弃了我，放弃了让我在围棋上走下去的念头。*

*“嗒。”*

*小光的落子声将他从回忆的泥沼中猛地拉回现实。*

*（每个家伙都是这样……）*

*加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他不再与小光做口舌之争，将全部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棋盘上。黑与白的交错间，攻防正在激烈地进行。*

*（不过话说回来……）*

*加贺的目光扫过棋局，又瞥了一眼对面那个虽然姿势难看、却落子飞快且位置越来越刁钻的小鬼。*

*（这小子……下得还可以啊。）*

*就连一旁的筒井也推了推眼镜，忍不住仔细审视起棋局，心中暗暗惊讶：这孩子，虽然手法生涩，气势也乱七八糟，但应对和反击……相当不错嘛。*

*加贺“唰”地一声展开折扇，用力对着自己扇了几下，试图让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喂喂，开什么玩笑……）*

*棋局不知不觉已进入中盘，原本以为可以轻松碾压的局面，竟然变得胶着起来。*

*（这小子……竟然把我牵制住了？）*

*“十一之十五。” 佐为的声音依旧平稳，指引着小光。*

*“十四之十六。” 加贺立刻跟上，眼神锐利。*

*（真有意思……）*

*加贺的嘴角，在无人注意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个人，虽然没有塔矢亮那么厉害得令人绝望……但竟然能和我一步一步周旋到现在。虽然要赢他应该没问题，但是……）*

*他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

*（……我还想和他多下一会儿。）*

*筒井在一旁紧张地推演着局势，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黑子看上去似乎没有明显的优势，但阵型扎实，应对也稳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那就是说……*

*加贺“啪”地一声合上扇子，在心中接上了筒井未尽的思绪：*

*（局势……不分上下。）*

*不。*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局，计算着目数和厚薄。*

*（……是黑子更有利一些！）*

*“九之十九。” 他果断落子，抢占要点。*

*就在这时，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

*“是吗？真的有那么厉害？”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小光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瞬间在走过的人群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明？”*

*（那家伙……现在才来？这种时候！）*

*“喂，发什么呆！快点，该你了！” 加贺不耐烦地用扇子敲了敲棋盘边缘，催促道。*

小光猛地回神，目光匆忙落回棋盘。或许是因为分心，或许是因为焦急，他几乎没怎么细想，凭着残存的印象和一丝慌乱，就将手中的黑子“啪”地按了下去！

“小光！不是那里——！！”

佐为的惊呼在他脑海中炸开，但已经晚了！

几乎就在小光落子的同一瞬间，对面加贺的眼中精光爆闪！他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被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锐利而兴奋的笑容取代。

他早已捏在指尖的白子，如闪电般紧随而下，精准地钉在了棋盘上一个致命的位置！

“等等——！” 小光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把刚才那步棋拿回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什么‘等等’？” 加贺身体前倾，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逞与嘲弄，“开什么玩笑！落子无悔，这可是最基本的规矩，小鬼！”

“……完了。” 筒井在一旁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以他的水平，已经能看出小光那一手随手棋，如同在坚固的堤坝上主动凿开了一个缺口。

“没办法了……” 佐为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凝重，但迅速恢复了冷静，“现在只能尽力挽救了。十二之十五。”

然而，加贺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捏起下一枚白子，手臂抬起，动作仿佛被刻意放慢，带着一种千钧重压般的仪式感，缓缓向棋盘逼近。那枚白子在他指尖，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嘲讽和即将到来的胜利。

“刚才那一手……” 加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冰冷的笑意，“可是致命的失误啊。”

“嗒。”

轻巧的一声。白子落下。

紧接着，加贺的手指灵巧地探入黑棋的阵营，如同庖丁解牛，轻轻一拈——

“嗒”、“嗒”、“嗒”……

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几颗原本连成一气的黑子，瞬间失去了所有“气”，变成了死子。

加贺用指尖将它们一一拈起，拢在掌心。

小光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阵地上突然出现的空洞，捏着棋子的手僵在半空，声音都变了调：

“诶？！那么多！？”

加贺将掌中那几枚温润的黑子轻轻抛起，又接住，仿佛在把玩最得意的战利品。他歪着头，看向面如死灰的小光，神情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怎么样？”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然后将所有黑子紧紧攥在拳中，五指收拢，仿佛捏碎了对方最后一丝希望。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要投降吗？”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少许，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提醒道：

“冬天的游泳池……可是在召唤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