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七岁那年,夏天热得厉害。我妈把一张报纸拍在桌上,说你看,人家考上名校了,都登报了。
我看了一眼照片。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笑得很克制,像嘴里含着一颗糖,又舍不得嚼。我想,这人的照片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的照片。
但我妈觉得有关系。在她看来,别人的成功都是一种教育。就像看见别人碗里有肉,就该把自己的白饭也吃出肉味来。
我生于1998年。那一年,城里人开始讨论互联网,我爹在工地上搬砖,我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他们年轻时去了深圳,在工地、工厂和出租屋之间来回折腾。我小时候跟着他们生活,小学转过三次学。每到一个新学校,都得重新认识同学,重新适应老师。
时间长了,我练出一个本事:无论被扔到什么地方,都能很快混进去。初中的时候,我把这种本事用错了地方。
别人认真读书,我认真发呆;别人想着考高中,我想着放学以后去哪儿闲逛。结果混了三年,什么也没混出来。
上了高中以后,我忽然开始后悔。这种后悔来得毫无征兆。就像夏天下午的一场暴雨,前一分钟还是晴天,后一分钟已经把人浇透。
我见过一个同学,家里穷得叮当响,父母连字都不识几个,可他就是能次次在光荣榜上。你问,并没有什么苦大仇深改变家庭命运的志向。他说“我就是喜欢做题,做题让我快乐”。这种人是天生适合高考的怪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大概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人。如果继续混下去,大概率也只能继续混下去。
于是开始认真读书。后来居然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直到今天,我依然觉得这件事带着几分偶然。因为在我的成长环境里,大学从来不是顺理成章的下一站,更像是一张运气不错时才能摸到的车票。
我妈后来在亲戚面前提起这件事,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其实我知道,她心里那块悬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落地的时候大概还砸到了脚,所以她高兴得有点龇牙咧嘴。
上大学以后,我发现大学有点像火车站候车室。没进去的时候,总觉得那地方神秘而庄严。进去以后发现,不过是个有顶棚、有长椅、有热水的地方。
大家都在那里等车。
有人看书,有人睡觉,有人谈恋爱,也有人抱着一本厚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在思考人类命运。广播响了,大家提起行李,各奔东西。
我有个同学学哲学。他整天抱着康德和黑格尔,看得两眼发直,像一条缺氧的鱼。他说自己在思考人生的意义。我问,思考出来了吗?
他说,快了。我问,多快?他说,再思考二十年。我问,然后呢?他说,写一本书。我说,写完呢?他说,那就死了。我觉得他的计划很奇怪。像一个人磨了一辈子刀,总觉得他要杀个仇人什么的,结果只是用来切胡萝卜。
他觉得我缺乏哲学精神,从此不太愿意理我。后来他考上了公务员,负责接待老干部。
还有个同学学计算机。那几年,计算机专业身上带着一种时代的光泽。谁要是会写程序,身边的人都会觉得他跟未来有点关系。
他代码写得很好。我们都觉得他前途无量。毕业以后,他进了一家大公司,继续写代码。几年后见面,我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一个连续吃了三个月红烧肉的人。
我说,你不是喜欢这个吗?他说,喜欢和天天干是两回事。我觉得很有道理。喜欢吃红烧肉,不代表愿意顿顿吃红烧肉。否则最后看见猪,都会产生复杂情绪。
后来他死了。车祸。警察说,大概是疲劳驾驶。
毕业以后,我去了不少地方。别人管这叫漂泊。我觉得这词有点文艺。说到底,无非是换城市、换工作、换住处。良禽择木而栖,人择工资而动。我一直没觉得找工作有多困难。
年轻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觉得青春应该拿去干点大事。至少不该成为统计学意义上的大多数。后来发现,我跟别人差不多。一样吃饭、睡觉、发呆、后悔。一样在深夜畅想未来,又在白天向现实低头。唯一的区别是,这些事情发生在大学校园里,于是显得高级一点。像给普通生活镀了一层金。
青春像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礼盒。你花很多年时间给它描金画银,系上丝带,以为里面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等终于打开。发现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恭喜你,你长大了。”
有人问我,上大学到底有没有用。我说,当然有用。它让你见识世界有多大。也让你知道自己有多普通。它让你见到很多厉害的人。
也让你最终见到一个没那么厉害的人。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它给了你做梦的机会。也给了你慢慢醒来的过程。这已经很难得了。
大学四年,是你人生中最后一次可以低成本试错的机会。去蹭你不喜欢的课,去加入你不擅长的社团,去追求那个你配不上的人。这些事如果失败了,代价不过是尴尬几天。
人总觉得山顶藏着什么秘密。于是拼命往上爬。等爬到山顶才发现,风景确实不错。但该吃饭还是得吃饭。该发愁还是得发愁。山顶的风吹在脸上,并不比山脚下高级多少。可他毕竟爬上来过。
从此以后,他不会再把山顶想象成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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