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语文的马老师
26-06-08 17:15

2026读书笔记(第61本):王东杰《规划社会的来临:重读〈大同书〉》(四)

第5章讨论大同世界的生命、生产与生活。康有为认为,大同不是自发产生或逐渐形成的,而必须依赖精心安排,所有的平稳都运行在严丝合缝的理性网络上。康有为从以下四个方面为大同世界作出具体设计。

一是生命周期层面。康有为认为,大同世界公民的一生,在未成年、成年和暮年期有着不同的权利和义务:二十岁之前,一个人的主要任务是接受社会公养和规训,将自己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天民”;二十岁之后,他/她将走上职业生涯,用劳动养活自己,报答社会的养育之恩,也享受生活的各项福利;到暮年,如果愿意,将再次成为公共赡养的对象。这种被规划的人生,集中体现在人本院的设置上。在这里,孕妇的身体不再具有主动性,而是被公有化了,母亲变成用身体奉职于社会的人。对于未成年人的规训,康有为格外倾心军事化管理,所有儿童都接受同样的教育,享有同样的经历,也被期待成为同一个样子。

二是经济层面。康有为强调“公”的意义,主张废除私产,改归公有公办。他认为私有制会导致贫富不均,败坏道德心术,造成物质、时间和劳力的浪费。大同世界的经济针对全球生产和消费进行总体规划,是生产、行政、教育、科研、生活的一体化。大同世界生产单位的规模极其庞大,几乎所有人都隶属于某一特定部门。大同世界的运行高度依赖科技,而机械化尤其令康有为钟情。

三是政治层面。康有为将大同世界的政府分为全地公政府和地方度政府,前者由24个部院组成,后者结构大体相同,只是将“部”改称“曹”。基层政治实行地方自治,当地企业负责人就是地方政治的领导人。他还打破“以地势为界”的分域原则,改以经纬线为准,将赤道南北各分50度,东西亦分100度,共计万度。为了使这些度成为统一模样,需要铲除天险、发展交通,实现自然的齐一、均质和人工化,将“地方”改造为“空间”。

四是日常生活层面。康有为在公政府设立了极乐部,“掌人道极乐进化之事,凡音乐、美术、游戏、博物、动植物皆属之”。大同世界无家无室,人也是流动的,无论住在哪里,都是临时居所。康有为本人很懂得享受生活,认为生活的奢华是“公理之至”,在城市与农村之间推崇前者,因为城市工商业是通过“人术”获得的。

第6章讨论大同世界的精细化治理,即所谓“纤悉之治”。康有为对大同世界的设计以理性主义为基础,认为越是至福极乐的世界,越需要小心保养。因此,政府必须扩大其责任,采用“干涉主义”的态度介入人民生活。如果说君主专制追求的是“不乱”,那么共和之制追求的就是“纤悉之治”,使“一民一物,皆发扬而妙用之”。这种规划社会的思维是一种全景视角下的整体思维。例如他在百日维新之初就主张设立制度局,负责总体设计改革方案。与崇尚零敲碎打、因事制宜的思维不同,规划主义看重预先构想和全面掌控的能力。这就要将世界的复杂性加以简化,其中一个诀窍就是将事物化为数字,使其在抽象层次上比较、换算。康有为对几何原理非常推崇,这化为他规划大同世界的基本思路,即把握公理即可把握事物全貌,且由一可以推万。不过,几何思维也使康有为将时空均质化、抽象化,将自然之中的多样性尽量抹除。康有为对井田制特别崇拜,这也是几何思维的一种表现。

大同世界的完美秩序与其说是人性至善的果实,不如说因为它背后有一道慈爱而警觉且永不倦怠的目光,随时把手放在制度的旋钮上,一旦出现问题便立即调整。为此,康有为为大同世界设计了奖惩制度,将“做苦工”作为一种惩罚,使羞辱成为治理工具,将贫穷视为道德问题。

最后,本书还专门设置了“结论”,为《大同书》的思想做出理论化的概括。作者认为,《大同书》是近代大同主义思潮最为丰硕的果实,通过将儒家、佛教和多种近代西方观念整合进一个新的思想架构,突破了中国传统的诸多限制,具备未来主义的历史导向和理性主义的思维方式。结论中回答了一个重要的疑问:为何说《大同书》是“现代”的?作者认为,中国文化不是一个僵死的系统,而仍然具有创生的力量,康有为的《大同书》虽然随处可见传统的影子,但还是要将其归入“现代”一边。为证明这一点,本书作者提出一个新颖的思路,就是将《大同书》放入最近半个多世纪西方学界“现代性”批判的对象之中。康有为成功预见到20世纪下半叶“发达资本主义”的诸多迹象,例如效率、可计量化、可预期性、控制,而这些恰是现代性批判的主要对象。《大同书》的某些制度在20世纪中国得到落实,例如大型国有企业。《大同书》的现代性也值得反思与批判,例如:大同真是至乐之境吗?按照康有为的设计,大同世界的原则与其说是快乐,不如说是“正确的快乐”,然而一旦“正确”成为一种义务,便不再是“乐趣”。理想之所以具有价值,正因为它隶属于一个不完美的世界。当它试图用一个完美方案抹去现实时,就占据了恶的位置。另外,被强迫的“喜乐”还是“喜乐”吗?追求万物齐同很可能是在为暴力的泛滥铺设可能。

(完)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