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野狗不要捡

迈德漠斯在森林里捡到一条狗。

说是狗并不恰当，他应该是个半兽人，混血种，或者什么禁忌的炼金产物。这片大陆上奇怪的物种太多了，迈德漠斯一时半会没法分辨。总之，是一大坨人形状的东西，但是被血弄得乌糟糟的白色脑袋上顶着一双同样白色的耳朵，同样被血弄得乌糟糟，已经干透了，因此看起来质感更糟糕，简直像两块三角形的、被使用过度的厚实抹布。

纷争的魔女迈德漠斯，请不要问为什么明明是个魔女，但是呈现男人的状态。他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有天谴之矛的男人，而魔女只是一种职称，一种世袭的职业，他这条血脉的后裔从出生就被冠以魔女的称号，无论男女。

总之，纷争的魔女迈德漠斯，独自一人居住在翁法罗斯地界边缘的森林深处，他很享受这种仿佛全世界只有他的自在感，不用社交，也不用被家里人抓去相亲。唯一的坏处是交通并不便利，门牌号也只能写森林深处红色小屋，很难找，快递和外卖常常在幽深的森林里迷路。所幸他的朋友近几年在创业，开通灰猫宅急送服务，所以他也常常能吃上圣城里新上市的时新甜点，只是配送费很昂贵，就算赛法利娅给他打过折，也还是很昂贵。

因为支付了数字非常吓人的小费，赛法利娅这次来得异常快，带来两枚新鲜出炉的哀悼月限定安魂布丁和一大捆被特别要求的珍惜药材。她熟门熟路地靠近小屋，正打算开门，就觉察到一股她非常不喜欢的气味，除了残留的血腥味，还有一种、一种敌对物种正在标记领地的气味，那种味道在排斥她、冲她咆哮，让她汗毛直竖、尾巴炸毛。她冲着门上悬挂的迈德漠斯豆豆眼迷你小人大叫：“小魔女，你这次又捡了什么鬼东西回来！”

这片森林沉默而危险，迈德漠斯常常在小屋附近捡到身受重伤的动物，小到无法飞行的鸟类，大到能吞进山脉的魔龙。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顺手救了就救了。

魔女低沉柔和的声音从小人嘴里传出来：“一条狗。”他又说，“抱歉，赛法利娅，请把快递放在门口，下次我再当面向你道歉。”

不用他说，捷足的快递员大人当即扔下包裹就飞快地跑了。迈德漠斯把防水又有保温保鲜功能的牛皮纸一层层拆开，布丁放入冰柜，药材放入坩埚，再召唤出两个小人，让他们按照魔药大全来来回回地搅拌那锅颜色可疑的药物。

那条捡来的狗已经被他剥光，赤条条地摊开在床上，光看场景，简直有点像什么犬类屠宰场。身上血迹清理过一遍，露出鲜红的伤口，又被敷上草药和绷带。耳朵和大尾巴的毛发还是糊满了血，要彻彻底底的清洗才能让它们恢复蓬松柔软，现在先不管这个。

小人用短短的四肢把煮好的药抬过来。魔女轻而易举地把这个跟他差不多健壮的白发男人搂在怀里，抬高上半身，垫住后脑勺，再把药吹凉，动作小心地灌入伤者口中。这时迈德漠斯才有时间仔细观察他的面孔，是很年轻英俊的一张脸，闭着眼睛，银色睫毛虚弱地下垂。

一条漂亮的小白狗，他想，不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小狗在第三天早晨醒来。迈德漠斯昨晚又熬夜通读了两本古代文献，所以起得很晚。他按照惯例来到客房查看伤员，发现他已经醒了，恢复能力实在强悍，受了那么重的伤，才不过两天就能独立地坐起来，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就像在等待什么。

迈德漠斯猝不及防跟他对上视线，唯一的想法是觉得蓝眼睛很适合他，缺点是他现在有伤在身，导致血色全无，色素太浅的眼睛配不够红润的面孔让他看起来简直像一抔快要融化的雪。不善言辞又常年独居的魔女沉默着，于是狗先有礼貌地开了口：“谢谢你救了我，我叫白厄。”

好，这下他有名字了，作者不用一直叫他狗了。迈德漠斯点点头，并不打算礼尚往来，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一般捡回来救助的动物都会在恢复之后离开，他们很少会重新返回这个差点让自己丧命的危险地方，所以没必要建立关系，而交换姓名就是建立关系的第一步。

可是例外出现了，这次捡回来的是一只会说话的人形生物，他不依不挠地盯住颜色艳丽的魔女，同时露出尖锐的犬齿和友好的笑容：“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想报答你。”

关系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迈德漠斯从来不知道原来狗是这样难缠的生物，他没有养过任何宠物，自从告诉他名字之后，白厄就开始时时刻刻地呼唤他，试图提出一些不合理，但也不太过分的要求，比如“迈德漠斯，你可以帮我洗澡吗，我的手抬不起来”，又或者“迈德漠斯，今天你喂我喝药吧，我没力气”，然后摇晃着他那条雪白活泼的大尾巴，期待地看向迈德漠斯。

可是他的伤口明明都快痊愈了，按照他的体质，不应该如此虚弱。难道是某种连活了一千年的魔女都无法察觉的高级魔法？但是谁会用这种高级魔法对付如此无辜又可怜的小狗呢？迈德漠斯想不出来，只能在小屋周围又布下很多层牢固又强大的结界。白厄跟着他，像一条尽职尽责的看门小狗，守住他画完最后一笔阵法，发出黯淡的光芒然后消散在空气中，就拽着魔女的衣角去浴室。

迈德漠斯是个很有爱心的饲养员。虽然白厄身上最细小的伤口都已经完全愈合了，但他说自己还是很虚弱，走不出森林，那么迈德漠斯就愿意照顾他，直到他完全好起来。

只是一条小狗而已。

但是相对的，白厄是一条非常有自尊心的小狗，他不好意思白吃白住，白受魔女的照顾，于是主动提出承担家务。迈德漠斯只是抬手召唤出两个迷你小人，向毛遂自荐的狗展示他们惊人的打扫效率，白厄的笑容有点挂不住，耳朵也随之耷拉下来：“那么，我对你来说没有用吗？”

迈德漠斯想说是的，但面前的蓝色眼睛摆明在说如果你说是我就哭给你看，他在心里感叹好麻烦，捡到一条好麻烦的狗。他抿了抿唇：“你可以来帮我整理书架，他们够不到最顶层。”

养狗真的能得到很多情绪上的正向反馈，白厄当下给他的反馈就是飞速甩起尾巴，并且险些掀翻一张椅子。

魔女不关心他的过去和来处，也不再提起让他离开的事。白厄很聪明，他们相处得也不错，虽然白厄总是对魔法史发表一些惊人的见解，但他只是一只小狗，宽容的魔女不会对小狗的知识储备有过高的要求。

常年深居不出的生活让迈德漠斯忽略了有个同伴也是件让人快乐的事，这导致白厄临睡前往他床上爬的时候他没有拒绝，白厄准备的诸如天气太冷之类的借口都没用上，只是用魔法把床变大一圈，还准备了一个黄紫色的巨大软垫在床脚。

他冲床脚扬了扬下巴示意：“你睡那里。”

白厄就乖乖地把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用毛茸茸暖呼呼的大尾巴搭住他的小腿。

哪怕不是同类，另一个生物的温度也可以驱散寒冷和孤独。当赛法利娅因为一些变故不能来拜访迈德漠斯时，白厄主动提出要去森林外面帮他购置物品，魔女锐利的金色眼睛凝视他半响，最终从口袋里掏出附魔斗篷和一把金蓝色的大剑交给他。

他还会回来吗？白厄走后，迈德漠斯召唤出好久不用的迷你小人，指挥他们煮茶和翻书，给寂静的小屋增添一点人的动静的活力。好奇怪，以前家里有这么安静吗？迈德漠斯漫长的、自由到孤独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这样等待过一个人回家。白厄会回来吗？这想法让他有些不大自在，决定去森林里散步。

结果又被他捡到一条狗。这次是真的狗，狗形状的生物，奄奄一息，毛发被血糊满的样子让迈德漠斯想起白厄。他脱下斗篷裹住它，抱回小屋，细心地处理伤口。熬着药的期间，白厄终于回来了，他在屋外就闻到气味，属于弱小的、令人憎恶的半个同类，让他口舌生津、长出獠牙，迈德漠斯又捡了什么东西回来？他只不过离开一小会，就要找别人替代他吗？

他推开门，把大剑和皮毛丰厚的尾巴一起拖在身后：“迈德漠斯，我回来了。”

金发的魔女转过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白厄读不懂他此刻的眼神，于是越发焦躁，大剑的锋刃在地板上拖出痕迹。迈德漠斯朝他皱眉，小人拎走他手里的包裹，白厄便走到床边，试图依照本能把自己蜷缩在魔女脚边，脑袋埋进他的大腿，发出呜咽，甚至还想就地打个滚。

迈德漠斯飞快地原谅了他把地板弄坏的事情，反正用魔法马上可以修复。直到晚上入睡时，白厄趴在他小腿上，牢牢压住他的下半身，犬科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光 ：“迈德，迈德，你什么时候才会接受我的求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