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格_法师
26-06-07 2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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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如果是十八岁的我看到这个题目,一定会在作文里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地论个人修养、社会发展、文明演进,搬出司马迁、苏轼、长征、文艺复兴,最后慷慨激昂地得出结论:只要本体不失,光明终会重现;只要源头不竭,前路终将畅通。这篇作文也许会得到一个不错的分数。
可对于三十岁的我而言,跳出分数的桎梏,并不会那样落笔。当纠缠、周全、妥协、事与愿违成为了长大后的主旋律,就会明白“不失其体”并不是要求我永远保持十八岁时的锋芒毕露、非黑即白。真正的“体”,可能更朴素、更深沉。它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形象,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无论经历什么都不会彻底泯灭的东西——对美好的感知力和自我救赎的体悟力。
而在“巍山”,赠予了我一场“体”与“源”呢的追寻之旅。
走在六百年的古城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铺展开来。这里没有人声鼎沸,也没有灯红酒绿,这里的人走得不急,茶馆里的人把盖碗茶喝了一下午,时光仿佛在这一隅慢了下来。我沿着南诏古街慢慢地走,看见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一只黄狗慵懒地躺在路中央,半眯着眼,肆无忌惮地“偷懒”。这样的闲适让我想到余华的某个比喻:生命就像这样,不急不缓的,带着某种理所当然。
往古城深处走去,一些人家的门楣上,贴着一副副泛白的粉红色挽联,字迹娟秀,写着“骑鲸天上”“莲台添灯”。挽联云:“深悲严父去难留”“留得和风惠子孙”,对于逝去,更多的是释然。在门口挂着干辣椒,旧门神仍然还贴在门上,所有的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盯着这些字,看着这些场景,我发现就算是死亡在这里不是恐惧,也不是悲悯,而是一种被某种坦荡击中后的震颤。
原来死亡是可以被这样放在阳光下的。
我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的那些话。他曾在地坛荒芜的古园里,“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轮椅上的人日复一日地坐在那里,看着蚂蚁搬运饭粒,看着荒草在风中起伏,终于想明白了——“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第一次读到这些话时我便极为震撼。而当我站在巍山的巷子里,看着那些粉红的、泛白的挽联时候,我更理解了史铁生说的“节日”是什么——死亡也是生活、也是日常,让它和茶米油盐、巷陌炊烟坐在一起,如同一个终于被接纳的客人。
这种震动,后来在马思纯那儿找到了更私人的回应。
我在巍山的时候,恰好在手机上刷到马思纯写的巍山游记——她比我早些时候来了这里,做了一件我未必有勇气做的事:在古城的生死课堂上,给自己写了一份“讣告”。她写道:“曾经的我因现在的我过于强大而被击败,于二零二五年夏日离世,享年三十七岁。其一生过于憋屈真诚善良,请爱她的人允许他们骂你,闻全宇宙笑叩。”她还补充说,花圈由“勇气、坚持、幽默感”联名敬献。她是在用最黑色幽默的方式,在青石板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给那个敏感而压抑的旧我举行了一场葬礼。她在大小寺旁边的坟头喝茶的时候,那个大哥说了一句“死亡并不是重点,遗忘才是。”这或许是独具本土色彩的“寻梦环游记”吧。或许在他人看来,巍山的死亡观独具一格,但是在他们眼中,这早已司空见惯。
我忽然想到自己。我们这一代人,似乎都有两个“我”——一个全力活得妥帖周全,另一个反刍旧日愧悔。马思纯说,以前的她总向外看,太在意别人的评价和期待,像被关在没有门窗的黑屋子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而巍山给了她一个契机,让她终于把目光从别人身上挪回了自己身上。这种挪动看似简单,却花了她漫长的时光和极大的勇气。
巍山的日子,的确很慢。喝茶、漫步,自然悠然,不躲不藏。站在离开巍山前最后那个黄昏的拱辰楼下,看着夕阳把整座古城染成琥珀色。几百年来,无数人在这条青石路上走过,他们出生、老去、离开,挽联的纸从粉红褪成淡粉,再从淡粉褪成白色,最后被新的红色“除服喜对”替代,昭告孝期已满,日子还要继续。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就像史铁生写的那样:“太阳,每时每刻,都是旭阳也是夕阳,当他熄灭走下山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爬上山之时”。
是的我们终归释怀。我终于对自己说了一些话,允许自己不必那么完美,不必那么周全,不必在深夜反复为那些无法挽回的事感到羞耻。我甚至在心里悄悄为那些过于拧巴的过往写下了一纸“讣告”,让它们在巍山的晚风里,安静地,完成了它们该有的仪式。
我知道明天我会坐上高铁回到那个要周全的世界里去,我也清楚地知道“我不能不工作,也不能单纯的逃进'巍山'”,可心里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那些沉重的、拧巴的、羞耻的,被留在了一条不知名的小巷里,和那些粉红的挽联一起,在夜色中慢慢褪色,直至成为可以回望、却不必再背负的风景。我只有回到这个挣扎、愧悔的现实世界,才能奔赴“下一个巍山”。
巍山给我的不是逃离,是和解。不是遗忘,是允许——允许自己像巍山挽联上写的那样,骑鲸归去,也允许自己像清晨炊烟一样,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重新浮起。
离开的那天清晨,我又去了一趟古街,在先锋书店门口坐着眺望,阳光还是那样的,门前古树依旧茂盛。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已经不同了。

发布于 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