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楼的人

从前有一个人，他决定跳楼。他爬上这座城市最高的大厦，惆怅地想，他一定会粉身碎骨吧。可他偏要碎给所有人看，鲜血溅在某个人皮鞋上也好，想让他们不痛快！
可抱着这样的情绪，其实就是不甘心的吧……
他坐在天台上，双腿垂着，风吹起头发。闭上眼，想起小时候跟妈妈在菜园里摘茄子，他瘦小的胳膊挎着篮子，那么闷热，周围也没有树荫。他一瘸一拐往前走，终于一阵风来，大片大片的狗尾巴草摇曳，青青绿绿，他感到一丝难得的凉爽。
全都过去了……可闭上眼睛，总是清晰看到那一幕，手里拿着新鲜采摘的茄子，感受到顺滑。生命并不是那么新鲜又顺滑……他唯一要得起的，难道只有那一缕风。
他突然哽咽了，“嗬”地一声差点哭出来。他握住拳头，忍住了，不要留给这个世间一滴眼泪。已经流了太多的汗与泪。
当他是个16岁的青年。拿两个馒头，工友说，吃这个怎么有力气干活。大哥回宿舍给他拿了腊肠干点什么不好干这个回去读书吧读书已经没用了谁说没用的脸上至少有光大哥那只是表面上的……他想说面子，但嘴里说出的词成了“表面”。
脚下的水泥地是表面，玻璃，也是表面。他自豪对她说，这个城市最高的楼是我的手建造的。摔下去的水泥地也是一个表面，全都是。从表面到表面摸起来新鲜又顺滑的菜筐里的茄子，从中间切开，剁掉茄子头，浇上蒜泥放进蒸锅。表面的触感。茄子头滚落进垃圾桶。
他松开栏杆，滑下去了。
不是故意松开的，只不过他恍神了，所以跳下去的一刹那就后悔了。为什么没有更郑重，更严肃地去死，为什么死了还不能郑重、严肃一回，但是来不及了。他飞下三十楼的玻璃，他一定看清了里面接吻的男女，他们也看到了他，惊恐的表情。
他死在他们的吻里。他已经不在乎了，可他们为此感到懊恼和恶心，居然有一个人在他们接吻的时候去死。
不应该的，明明这一刻也会发生远比他的死更沉痛的事，只不过不在眼前发生。他流了一滴眼泪，不知道那滴泪倏然飞到哪里去了，飞到她额头上就好了，他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她。尽管没有接过吻，他只是在一个夜晚握着她的手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她说，“我想离开这里。”
他飞下三楼，一对穿着精美的男女在挑选电视机，销售员再给他们做介绍。他毫无指望，他突然想穿过玻璃，一头砸进电视机。太迟了。
一个白色影子掉下去，两个人一起扭头看，太迟了，什么也没看到。男主人很快把头转过来，女主人说，那是什么。销售员讲得太激情专注，也没看清，他说，估计是一只大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