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中国大地正发着一种奇特的高烧。
炼钢炉的火焰把夜晚照得通红,粮食产量的数字在报纸上一日比一日离奇,整个国家被裹挟进一种集体的亢奋里。人们砸锅献铁,高喊着三年就要赶英超美,麻雀被列为四害,举国上下敲锣打鼓赶它们去死——那是一个连安静都显得可疑的年代。
就在这一年,张晓刚出生于昆明。
昆明是一座颇有主见的城市。它地处西南边陲,山隔着,水拦着,总比别处多一点自顾自的气质。这里四季如春,年年的花开得如此准时,仿佛丝毫不知道这个国家正在经历什么。
可张晓刚家里,春天来得不多。
他记忆最深的,是母亲的病。那时他太小,并不懂"精神疾病"是什么意思,只是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母亲和别人家的母亲不太一样。她敏感、恍惚,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父亲学理工,寡言,情感仿佛被锁在某个他自己也找不到钥匙的地方。一个家里,同时住着两种沉默——一种是病,一种是距离。
他生来害羞,敏感,有一点自闭的气质。老师若多表扬他两句,他都感动得要哭出来。在那样的家庭空气里,他很早就习惯把自己退回内心,退到一个不必说话的地方。那个地方,后来成了绘画。四岁开始画画,大约是一个孩子本能地寻找出口。
从八岁起,他在文化大革命里度过童年。晚上总有人来找父母"谈话",要他们承认"错误"。有几年,父母被关在不同的地方,兄弟几个被交给邻居"代管"。
父亲回来后,每天晚上会拉灯绳关灯,然后就是暗夜里长久的沉默,谁也弄不清楚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多年以后,那根灯绳会不断出现在他的画里。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那是父亲留在他记忆里最清晰的动作。父亲拉了一下灯绳,灯灭了。就这样。
少年时,他偶然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母亲,她正拉着手风琴,笑着,是个活泼明朗的文艺女青年。那种神采,在他对母亲所有的记忆里,是完全陌生的。
他拿着那张照片,说不出话来。
拉手风琴的年轻女人,和他认识的那个恍惚、敏感、隔着雾的母亲——竟然是同一个人。他第一次意识到:命运会彻底改造一个人,把她本来的颜色洗净,甚至连她的孩子都认不出来。
这个认知,后来慢慢进入了他的画。进入那些面孔,那些神情,那些旧照片里说不出口的失落。《大家庭》系列的第一张底片,就是在这里冲洗的。
他与林聆相遇,大约是命运给他留的一条暗道。
林聆是父亲的朋友,部队里的职业画家。那时张晓刚连铅笔怎么削、纸该怎么用都不清楚,林聆从最基础的素描、静物写生一点点带他进门。更重要的是,林聆没有给他看当时流行的那一套,而是从欧洲古典绘画开始:维米尔、门采尔,讲述关于光、物与秩序的理解之法,给了张晓刚截然不同的观看世界的眼睛。
对一个身在昆明的少年来说,那几乎像是在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上,忽然发现了一扇暗门。
1975年前后,他开始认真画身边的东西:玻璃杯、搪瓷缸、灯、茶壶、书桌的一角。在那个物质并不丰富的年代,世界最初就是以这些日常物件的形式向他打开的。他隐约觉得,画这些东西,像是在"读生活"——把世界画下来,再慢慢辨认其中的命运。
多年以后,他会把这个方法叫做"读者"。
家庭给了他最早的阴影,绘画给了他最早的秩序。这两件事,此后再也没有真正分开过。他有时会想起那张母亲的照片:手风琴,年轻的笑,被命运改写之前的模样。那是他一生中见过的,关于时间最残忍、也最温柔的一个证明。
#时代纪录·人物
图:张晓刚在北京松美术馆个展,面前是自己早期在林聆老师教导下完成的静物素描。画家,《血缘:大家庭》系列作者,香港英国宫廷国际艺术基金当代亚洲艺术新人奖得主,张晓刚-02(摄于2025年12月)。#时代纪录·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