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改正|一抹初红上小桃
桃花落,子满枝。
苏学士说,“花褪残红青杏小”,当然,花褪残红青桃也小,小小的青桃就像葱绿的玉坠,如同欲坠的硕大水滴,千万颗垂挂在渐渐葳蕤的桃叶里。
起先是扁圆,渐而是椭圆,不久就变成它们特有的桃圆形了:圆咕隆咚,顶端一髻。仿佛有一双手,由花蒂落处一直向上捋弄,拇指一拧,食指一搓,一个俏皮的髻成矣。
这是只给桃的,杏没有,苹果也没有。所以,桃子是带着点媚的,宜入画。
朋友沈君托我为其画拟题签,我写了一句“一抹初红上小桃”,自己很喜欢,沈君却未用,深以为憾。
桃红的过程是奇特的,既非由外而内,亦非由内而外,而是忽然就在轮廓的边缘处,飞出一抹绯红,就像女子看似无意的腮红,突兀,醒目,又那么恰到好处。
书架上有一本吴昌硕题画诗集,随手一翻,很快就找到了几首。《题桃诗》:“琼玉山桃大如斗,仙人摘之以酿酒。一食可得千万寿,朱颜长如十八九。”《桃》:“千年桃实大如斗,涂抹成之吾好手,仙人饶涎挂满口,东王父与西王母,曼倩不偷寿谁某。”
吴昌硕书画印三绝,他画的桃子笔墨古雅强悍,绝少甜俗。他爱用浓墨勾勒叶筋,以淡墨写出叶子和枝干,通常以笔蘸浓艳的西洋红,直落宣纸,以淡黄色衔接,再加深红点染,色彩淋漓,仿佛果皮一破,便会果浆迸发。桃子往往硕大无比,而叶子则像是枇杷叶。枝干倚石劲挺向上,枝头果实累累,皆呈昂首勃发之势。
曾有人论其桃太过硕大,吴氏辩曰:“此是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实之仙桃,非寻常之水蜜桃。蟠桃、仙桃就是如此。我画并不悖理。”
齐白石给自己画了一幅《寿桃》,画中桃沛然丰满,用笔老辣。题曰:“昨夜南极一星飞,今见寿星彩云归。画此一枝桃,以庆齐白石之长寿。”
很多是不题诗的,如一幅题“寄萍堂上老人齐白石画于京华”,三颗大桃叠放于藤筐内,大写意的蜻蜓,大写意的藤筐,桃子红得艳丽,红得通透,简直能闻到甜味。
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实,桃是对抗沧桑的水果,却惹了沧桑之叹。
在神话和传说叙事里,桃花是常常在场的,如《桃花源记》,如“沧海之中,有度朔山,上有大桃木,其蟠屈三千里……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万鬼”,如剡县人刘晨、阮肇到天台山采药迷路,“经十三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吃桃后,二人逆溪而上二三里,得遇两位女仙。桃花与桃实,沟通人仙两界,时空因此扭曲,刘、阮因此沧桑。
有一年,苏州的朋友给我寄来一箱白凤水蜜桃,说是可插管吸食。打开后,个个大若抱拳,真可比吴昌硕和齐白石的大桃了,每一个桃髻旁,都飞着一抹绯红,真叫人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