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金色华容道（上）

万天丁心思缜密，智虑过人。沈砚秋履新署长后，定下九字施政纲领：建制度，不干预，零容忍。新政落地的首轮布局，恰好成全了万天丁，起草完善资本市场制度的重担落到他肩上。注册制平稳落地，他圆满交出答卷，顺势配套设计了一套对标自身理论体系的做空规则。新规落地前夕，业内学者难窥全貌，行业专家捉摸不透，普通散户懵懂茫然，唯独一众PE机构从中窥见一条铺满红利的金色华容道。

限售股解绑流通，PE欢欣鼓舞，战略投资者踌躇满志，各类财务投资人更是满心感念。不少经过包装美化、贴牌蹭热点的伪科技企业，十大原始股东得以高位套现、甩手离场，全然不顾上市公司后续经营隐患与市场后患。

注册制正式推行，万天丁诸事落定，清闲之余携蒋莉莉动身赴各地交易所实地调研，首站便选定陆家嘴。

陆家嘴交易所，一众高管早早列队于大厅等候副署长到访。蒋莉莉紧随万天丁身侧，望着眼前毕恭毕敬的接待阵容暗自诧异：一场注册制落地，竟让往日身段高傲的交易所管理层收敛了傲气。

步入会议室座谈，万天丁问询新政落地实效。刘副总率先表态：“注册制成效显著，全所加班攻坚，单季度IPO审核体量，已然赶超往年全年额度，极大提速了国内资本市场融资步伐。”

万天丁淡淡发问：“审批提速，难免萝卜快了不洗泥，你们就没放松把关？”

总经理正色回话：“领导大可放心，全所全员定岗加班，采用多人交叉复核模式，问询细则严苛程度甚至超过港交所标准。”其余随行高管纷纷附和，尽数夸赞注册制的制度优势。

万天丁目光锐利，直击核心：“招股公示阶段，因市场质疑、舆情反馈终止IPO申报的企业，占比多少？”

“仅有百分之三。”

“比例这般偏低？”

“恰恰是注册制制度优势凸显，各家投行尽职审慎，自然大幅提升过会率。”

“现在IPO申请审核公司有多少？”

“排队公司接近500家。”

万天丁心头隐生疑虑，却没有继续深究。

座谈结束后，一行人在高管陪同下逐层巡查新区建设。交易所新迁址，各个功能区在逐步完善。途经机房区域时，一间房门大开的大库房映入眼帘，屋内密密麻麻摆满机柜设备。

万天丁驻足发问：“机房管控向来严苛，此处为何大门敞开？”

总经理连忙解释：“这里并非自用机房，房间对外租赁，设备产权也不归交易所。”

“设备归属何方？是什么设备？”

刘副总回道：“各家机构的高频量化服务器。”

“交易撮合速率能到什么级别？”

“理论下单秒可完成万次报单。”

万天丁微微颔首：“速率比肩华尔街，硬件水准算得上行业顶尖。”

刘副总凑近低声补充：“这间库房按立方计价收租，租金堪比黄金，还能为交易所创收增收。”

一旁的蒋莉莉心生疑惑，脱口追问：“交易所场内，缘何能私自安放外部机构的交易服务器？”

“往届任职领导默许落地，规矩便一路沿袭至今。”总经理措辞含糊，刻意回避权责。

万天丁明显不在乎这事，随口圆场：“时代迭代日新月异，从前讲究只争朝夕，如今资本市场拼的是毫秒分毫，放眼全球皆是科技驱动行业变革。”

蒋莉莉本想追问交易公平、公开、公正的三公原则，瞥见万天丁暗含制止的神色，话到嘴边悄然咽下。

万天丁看破她未尽之言，即刻调转话头，神色郑重叮嘱众人：“交易所务必严守内控，IPO审核环节绝不能夹带私利、滋生贪腐。”

“我等谨记指示，严格落实。”高管齐声应答。

视察收尾，万天丁面带笑意辞别众人。数年前他曾任这家交易所副总，此番以监管副署长身份重返旧地，心底自有一番衣锦还乡的自得。

万天丁携蒋莉莉辞别陆家嘴，直飞深圳。航程之上，蒋莉莉面上始终恪守下属本分，应声答话时笑意得体，心底却始终郁结着几分不适。在陆家嘴，万天丁一身功成名就、居高临下的姿态，让她下意识疏远，全程不愿主动搭话。她索性靠在座椅上闭目佯眠，整趟航程默然无语。

正午时分，航班落地深圳宝安机场，交易所一众负责人早已列队等候接机。万天丁嘴上几番客套谦辞，神色间却安然受下这般隆重的迎候礼遇。蒋莉莉刻意往后错开半步，和主宾队列拉开些许间距，避开人前张扬的风头。

落地之后，行程排得紧凑，万天丁无暇休整，午后一点半便准时落座专题汇报会，核心听取注册制落地后的新股发行落地实况。

深交所一众高管素来摸清万副署长的行事作风，条理清晰用半个钟头逐项汇报完毕，末了语气带着几分自得：“万署长，汇总下来，眼下日均核发两家IPO批文。”

“日均两家？这个速率出乎预料，沪市陆家嘴那边日均才一点五家。注册制实实在在拉动了资本市场大融资，成效前所未有。申报企业否决率能到多少？”

“整体未过会比例控制在百分之五。”

“遭否问题集中在哪？”

“大多是申报排队周期过长，财报有效期过期失效。”

“目前在审排队企业存量还有多少？”

“突破六百家大关。”

万天丁眉头微蹙：“审批效率提至这般地步，存量申报反倒居高不下？”

“我们内部研判，审批提速，反倒会持续吸引新项目源源不断进场，呈现越批越多的态势。”

“莫非是注册制准入门槛放低了？准入放宽不等于上市标准放水，法定上市辅导周期足足三年，各大投行从哪里攒出这么大批量储备项目？”万天丁心头悬着“萝卜快了不洗泥”的隐忧，紧跟着追问，“申报队列里，排查出财务造假的拟上市主体了吗？”

“迄今为止尚未查实造假案例，仅有一家企业主动撤回申报材料，对外只称需要重新梳理调整财务数据，没有披露细化缘由。”

深耕监管多年，万天丁对投行、私募PE行业的潜规则心知肚明，他反倒盼着能揪出几例财务舞弊的申报项目，眼下零造假的现状，在他看来反倒透着反常。

“审核关口务必攥紧压实，深挖新型违规隐患，从源头夯实上市公司整体质量。纪检风控同步跟进，对发行领域腐败坚持零容忍。”

“请署长放心，我们从严落实各项监管要求。”

沪深两地交易所表态口径高度统一，一番回话让万天丁或有不安。

此行调研尚有多项议程待落地，万天丁当即敲定次日行程：上午实地调研新股二级市场表现与量化交易运行现状，下午邀约五家新近挂牌上市企业座谈交流，叮嘱交易所连夜统筹协调各项会务安排。说完，给了总经理一张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