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清水向京畿
26-06-07 16:38

渠水流过的村庄

丹江的水在记忆里总带着土腥味。小时候跟着爷爷去渠边挑水,他总说这水"野"——汛期时裹挟着泥沙漫过田埂,枯水期又瘦成细线,藏在乱石滩后不肯露面。那时的"野",是庄稼人对自然的敬畏,是看天吃饭的无奈。

十五岁那年,挖掘机的轰鸣撕碎了村庄的宁静。移民干部蹲在我家门槛上,用沾着泥的手比划着:"这水要变'乖'了,修闸、清淤、铺管道,一路送到北京去。"我不懂"乖"是什么意思,只看见爷爷摩挲着祖传的石碾子,红着眼圈把"南水北调"四个字描在墙上。那天,丹江的水依旧在堤岸下翻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河床悄悄改变。

新村里的自来水管第一次流出清水时,奶奶捏着瓢愣了半晌。曾经要踩着露水去渠边排队的日子,被水表上跳动的数字轻轻翻过。更让她新奇的是,田埂上竖起了太阳能板,虫情测报灯在夜里闪着蓝光,手机里的"农技通"能叫出每株麦苗的名字。爷爷不再说"靠天吃饭",他学会了看墒情监测仪,说这是"跟土地打商量"。这时我才懂,干部说的"乖",是科技给野性的自然套上了缰绳,是庄稼人终于有了与天地对话的底气。

去年暑假,我在渠首展览馆当志愿者。站在巨大的输水线路图前,看着丹江水跨越千里的轨迹,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水走了,根还在。"曾经以为"离开"是失去,如今才明白,这流动里藏着更阔大的团圆——北京的同学喝着丹江水,朋友圈里晒出的"南水北调主题班会"照片里,有我们村庄的模样;家里的橘园接入了电商平台,带着渠首水汽的果子,在北上的冷链车里继续完成水的旅程。

"流动",这个曾让我惶恐的词,渐渐有了温度。它不是背井离乡的怅惘,而是资源的奔赴,是智慧的汇聚,是乡村与城市的双向奔赴。就像丹江的水,褪去了野性,收敛了乖顺,最终以一种更从容的姿态,滋养着更多土地。

站在新时代的渠边,看清水北上,也看青年归来。无人机掠过稻田的身影,直播间里响起的乡音,实验室里培育的耐涝稻种,都在诉说一个道理:变的是生活的模样,不变的是对土地的赤诚;改的是生存的方式,不改的是向前的脚步。这奔涌的渠水,载着我们的过去,也正驶向一个更开阔的未来。

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