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临风
26-06-07 16:08

杨沛郁《八声甘州・正潺潺菽雨》语言风格研究·1
文/李新江
原词
正潺潺菽雨润无声,池塘水粼粼。看平畴千里,萋萋稻麦,荇菜芸芸。道道崇山峻岭,嘉木碧森森。远岫临江渚,红蓼铺陈。
忆昔躬耕垄亩,任面朝黑土,汗透衣衿。听鹿鸣山涧,野卉笑江津。望北岭、峰峦叠翠,纵溪泉、汩汩绕孤村。寒窗下、挥毫展卷,淡墨留痕。
杨沛郁《八声甘州·正潺潺疏雨》2016.7.15
核心摘要
本报告研究的当代词人杨沛郁《八声甘州・正潺潺疏雨》(2016年7月15日作),是一首将古典词牌形制与当代北疆乡土经验深度融合的作品。词人以雨后田园景象为核心触媒,通过对自然环境的细腻描摹,串联起往昔躬耕生活的回忆与当下书窗下淡墨抒怀的精神状态,实现了景、事、情的高度统一。语言层面,该词既承袭了宋词《八声甘州》上片铺叙写景、下片抒情寄怀的经典体制,又不受传统“悲秋”范式束缚;以“苍劲中见婉约”为底层审美特质,将通俗口语、日常农事劳作与古典辞藻、句法相嵌,在疏雨、稻麦、崇山、溪泉等自然意象的层转中,建立起独属自己的言说方式,兼具画面灵动感与声韵悠扬感。从具体技法看,叠词摹声状物的精准性、色彩词与光影词的冷暖动静对比、“领字”与“对句”的格律化运用,共同构成其主要艺术特色,也集中彰显了词人“北疆词风”的艺术创造力。
㈠创作背景与词人语言风格底色
1.杨沛郁的“北疆词风”与《八声甘州》的创作
要精准分析这首词的语言风格,需先锚定其创作语境——这并非无本之木,而是词人成熟艺术风格下的具体文本落地,深深植根于杨沛郁的个人生活阅历与当代词坛的创作坐标之中。
从词人的身份与阅历来看,杨沛郁长期在内蒙古鄂伦春自治旗从事教育工作,这片位于北疆的地域文化,是塑造其创作特质的核心源泉。他的词作被评论界定义为“北疆词风”,这一风格并非单一的地域标签,而是呈现出“苍劲处见婉约,超脱中藏执着”的审美特质——所谓苍劲,源于北疆山林、原野、江河的苍茫厚重;所谓婉约,则是他能将这种苍茫收束于细腻的情感与灵动的意象之中,刚柔相济,形成独特的艺术张力。
更关键的是,杨沛郁在创作中始终面临着一组艺术矛盾:他需要严格遵循《八声甘州》这类传统词牌的格律规范,以延续古典词的文心脉络;同时,他又坚决规避将古典词牌变成没有现实温度的文化标本,而是要在其中嵌入现代生活体验与北疆地域特质。这组矛盾的平衡,构成了理解这首词语言风格的底层逻辑。
2.《八声甘州》的词牌传统与该词的突破
讨论这首词的语言技艺,无法回避其承载形式——《八声甘州》这一词牌的文体传统。这一词牌源自唐代边塞大曲《甘州》,截取其中一段改制为词调,全词上下片共八韵,故称“八声”;在音乐属性上,它属于“仙吕调”的慢词,其文体特质从诞生之初就被注定了:篇幅相对较长、句法节奏舒缓、声情苍凉激楚,天生适合铺叙壮阔的自然景象与跌宕绵密的抒情场景。
在词的创作史上,北宋柳永的《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是确立这一词牌艺术范式的标杆之作。他以“潇潇”“清秋”“冷落”等叠字、双声词搭配,铺写苍茫冷落的秋日江景,将羁旅漂泊的身世感慨、思乡怀人的细腻心绪,层层嵌入到“暮雨洒江天”“霜风凄紧”“残照当楼”的阔大景象中,把这一词牌的声情潜力发挥到了极致,后世创作此调者,几乎都无法避开这一艺术高峰。
但杨沛郁的这首词,却在承袭这一词牌经典体制的基础上,实现了对传统抒情范式的突破。具体而言:在结构上,它依然遵循《八声甘州》上片铺叙写景、下片抒情寄怀的经典格局,这是对词牌格律的基本尊重;但在情感内核上,它完全跳出了自柳永以来,这首词牌被限定的“羁旅悲秋”单一抒情轨道——词中虽有苍茫的远景描绘,却没有传统羁旅词中那种天涯漂泊的孤寂凄惶;虽有对往昔躬耕岁月的回望,却没有对人生失意、壮志难酬的愤懑,反而在苍茫山色和生机盎然的田园风物中,流露出一种亲近乡土、回归田园的闲适与从容。
这种文心层面的“突围”,最终完全依赖语言技法的革新才能落地。柳永的《八声甘州》,语言风格是“苍凉、哀婉、沉郁”,其景象铺叙的终极指向,是将读者的情绪引向“归思难收”的沉重;而杨沛郁这首词的语言逻辑,是“以苍劲之笔写开阔之景,以婉约之笔写恬淡之情”——他用描绘北疆山水的苍劲笔法,铺陈出平畴远岫的阔大景象;又以婉约的笔触,将对乡土的眷恋、对闲适生活的热爱,暗藏在对一草一木、一溪一流的描摹中,让整首词的意境,在雄浑与清丽、阔大与细腻之间,达成了奇妙的平衡。
㈡叠词的音乐性与绘色功能
叠词是古典诗词中最具典型性的语言技艺手段,也是杨沛郁这首词最醒目的艺术标签——从文本位置来看,它直接出现在开篇的核心写景句中,是读者对这首词语言产生的第一感知;从效果来看,它并非单纯的声律装饰,而是将声音、形状、色彩、情绪的指涉功能融为一体,既精准摹写了自然景物的声、色、形、态,又完美契合《八声甘州》词牌的声律要求,成为“以声象意”的经典范例。
1.听觉印象的拟声化再现
这首词开篇的“潺潺”二字,以叠词形式切入,既锚定了全词的写景线索,也奠定了柔和婉转的情感基调。从表意效果上看,“潺潺”是对自然声响的直接模拟——它精准捕捉到了细雨滴落、溪水流动时那种细碎、轻柔、连续不断的听觉质感,让读者未见其形,先闻其声,在听觉层面瞬间被带入到细雨迷蒙的田园场景中;从行文逻辑上看,这个“潺潺”的雨声,又是后文描写“水粼粼”“平畴千里”“嘉木碧森森”等种种景象的起点,是整个画面铺陈的由头;从情感氛围上看,这种轻柔的水声,和后文“疏雨润无声”的“无声”状态形成了微妙的互补——它不是“萧萧暮雨”那种带有凄冷感的声响,而是给人一种宁静、祥和的心理感受,为全词定下了清新、恬淡的抒情基调。
值得注意的是,杨沛郁在其他同调词作中,也曾使用过类似的叠词拟声手法。比如其另一首《八声甘州》中,以“苍莽如海”形容万亩稻粱在风中翻滚的视觉与听觉双重质感;而这首词中的“潺潺”,处理方式与如出一辙:同样是用叠词将自然声响直接转化为文学语言,又以这种声响作为写景的逻辑起点,引出后续的一整套画面铺陈。这足以证明,这不是一次偶然的遣词选择,而是词人面对《八声甘州》这类适合铺叙的词牌时,经常运用的成熟写作技巧。
2.空间景象的片状化描摹
更具匠心的是,这首词中的叠词,并非仅作用于听觉层面,而是被词人用来描绘视觉形态、强化画面层次,达到了“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的艺术效果。从具体文本来看,上片的核心写景句中,“粼粼”“萋萋”“芸芸”“森森”四组叠词,与“潺潺”配合,形成了“听觉引导、视觉铺陈”的立体化画面塑造逻辑。
“粼粼”二字,描摹的是池塘水面在细雨滴落之后,被微风一吹,荡开的细小波纹所反射出的细碎、灵动的光影状态。它不仅精准写出了水的清澈,更赋予了静态的水面以动态的美感——读者仿佛能看到细雨落在池塘中,激起层层细微的涟漪,水面光影晃动的画面;而“萋萋”“芸芸”,则是对田野间稻麦、荇菜长势的精准概括:“萋萋”原是形容碧草茂盛的状态,这里用来形容田地里的稻麦,既写出了其长势的繁茂,更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青绿色彩;“芸芸”原是形容众多的样子,这里用来形容水面和田边的荇菜等野生植物,与“萋萋”的稻麦形成了高低、远近、疏密的对比,让整个田园画面的景物层次变得丰富起来。
如果说“粼粼”“萋萋”“芸芸”是在描绘田园景色的生机与活力,那么“森森”则是在塑造崇山峻岭的雄浑气势——它形象地描绘出了山上树木的茂密、繁稠,给人一种苍劲、厚重的视觉感受,与前文田园景色的清新、明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将整个画面的空间感,从平畴千里的田园,一下子拓展到了层峦叠嶂的深山。这一系列叠词的运用,让整个画面的光影、色彩、层次、质感都变得清晰可感,将“远岫临江渚,红蓼铺陈”的旷远意境,也衬托得越发通透。
3.情绪氛围的双调性强化
从听觉的“潺潺”,到视觉的“粼粼”“萋萋”“芸芸”“森森”,这首词中的叠词,在描摹景物的同时,更实现了对词中情绪氛围的双重强化——这一效果,是通过“声韵节奏的舒缓化”与“画面意境的情感化”两条路径共同达成的。
一方面,这些叠词的运用,巧妙地强化了《八声甘州》词牌的声韵节奏。《八声甘州》作为慢词,本身就具有句式长短错落、节奏舒缓的文体特征;而“潺潺”“粼粼”“萋萋”“森森”等叠词,都是典型的“平声韵”,其声调的悠扬、绵长,与词牌本身的舒缓节奏高度契合,读起来朗朗上口,在唇齿间形成了回环往复的韵律感。这种韵律感,与词中所写的细雨、流水、茂林等景象的特质高度统一,让语言的声音节奏,与画面的视觉节奏、情感的心理节奏完全同频,实现了“声象合一”的效果。
另一方面,更关键的是,这些叠词在声音和意义上的统一性,巧妙地烘托了词中的意境氛围。“潺潺”的柔和,“粼粼”的灵动,“萋萋”“芸芸”的舒展,“森森”的厚重,并非单纯的景物描摹,而是与词人的情感状态形成了隐秘的呼应——它们共同烘托出了雨后田园的清新、辽阔、宁静,既没有传统羁旅词的那种“凄凄惨惨戚戚”的局促感,也没有面对自然时的个人渺小感,而是完美烘托出了词人沉醉于乡土风物时的那种恬淡与舒适;而下片“忆昔躬耕垄亩”的回忆与情感,也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才显得格外自然、不突兀。
4.连用叠词的独特审美张力
尤为值得称道的是,这首词中叠词的运用,并非单一维度的叠加,而是通过“同类呼应”与“对比反衬”的结合,塑造出了独特的审美张力。具体来看,“潺潺”“粼粼”“萋萋”“芸芸”“森森”这一系列叠词,在表意层面并非是同质化的重复,而是通过精准的语义差异,串联起了一幅从细微处到宏阔处、从眼前景到远方山景的“立体式全景图”:“潺潺”写雨,“粼粼”写水,“萋萋”“芸芸”写田园草木,“森森”写山林,彼此勾连,形成了严密的写景逻辑。
更重要的是,这些叠词所描绘的景物特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潺潺”“粼粼”带有柔和、灵动的质感,而“森森”则带有苍劲、厚重的特质;“萋萋”“芸芸”是近景、中景的田园舒展感,“森森”则是远景的山峦厚重感。这种对比,恰恰是杨沛郁“北疆词风”的核心特质——“苍劲中见婉约”的具体体现:用灵动、婉约的笔触写田园近景,用苍劲、厚重的笔触写山景远景,两者交织,在画面的宏阔与景物的细腻之间,形成了独特的艺术平衡。
这正是这首词叠词运用的独到之处:它不是为了声韵效果而堆砌辞藻,而是以声音和意义的双重线索,串联起整个写景的逻辑;在赋予语言音乐性的同时,也强化了画面的层次感,为整首词奠定了“苍劲又不失清丽”的审美基调。
㈢古雅词汇的选取与意境营造
除叠词外,这首词语言的另一显著特色,是对具有古典韵味的书面语汇的精准化选择,以及对传统意象搭配方式的改造、翻新。如果说叠词的效果是“清丽”,那么这类词汇的效果则是“苍劲”,二者相济,共同营造出了“苍茫与婉约并存”的意境,支撑着“北疆词风”的特质。
1.典雅意象的承袭与创新性选择
杨沛郁在词汇选择上,深得宋词“雅化”的精髓——他没有使用浅近、直白的现代口语,而是精心选取了一系列在古典诗词中具有稳定审美内涵的古雅名词,来为整个文本奠定古典、雅致的审美基调。但这首词的关键在于,他没有落入传统文人“为文造情”的俗套,没有用这些典雅的意象去模仿传统的抒情范式;相反,他赋予了这些典雅意象以新的现代性内涵——这一特征,与他在叠词运用上的特征高度契合,也是这首词语言雅致而不空洞、有古典韵味却无腐儒气的根本原因。
具体来看,这首词中的“崇山峻岭”“嘉木”“远岫”“江渚”“红蓼”等核心意象,都是古典诗词中极为常见的“雅化”词汇:以“嘉木”代指秀美的树木,以“远岫”代指远处的山峦,以“江渚”代指江边的小块陆地,以“红蓼”代指一种生长在水边的、开着淡红色花朵的植物;“崇山峻岭”更是直接承接了王羲之《兰亭集序》中“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的经典用法,带有天然的典雅属性。
但与古典诗词中这类意象常用来烘托苍凉、凄清、冷寂的氛围不同,杨沛郁对这些意象进行了彻底的“翻新”——在这首词中,这些古典意象的组合,并非为了寄托“游子思乡”的羁旅愁怀,也并非为了表达“感时伤逝”的人生感慨;相反,他用这些典雅的古典意象,所描绘的是一幅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甚至带有生活烟火气息的田园风景画:“崇山峻岭”不再是阻隔人归途的象征,而是作为“平畴千里”的背景,构成了乡土生活的天然屏障;“红蓼”也不再是勾起人离愁别绪的媒介,而是作为“江渚”边的自然点缀,让整个画面的色彩和层次变得更加丰富;“远岫临江渚”的旷远意境,更是没有半点“凭栏望故乡”的孤寂感,只有对乡土风物的纯粹欣赏。
这种对古典意象的“改造式运用”,与他在其他词作中的处理逻辑如出一辙:将北疆特有的苍茫景物,与古典诗词中常见的婉约意象巧妙交织,形成了“苍劲中见婉约”的审美效果。
2.实词虚词的对仗与色彩性搭配
古典诗词的语言之美,很大程度上源于“对句”的精心锤炼——这也是《八声甘州》这一词牌的关键格律技术。它的上片,需要用对句来铺写景物,在整齐的对仗中,求得景色的层次感,再辅以“领字”的语气提顿,才能让整个写景节奏显得跌宕有致。杨沛郁在这首词中,对这一规则的遵循,几乎到了严苛的程度。
从具体文本来看,上片的“崇山峻岭,嘉木碧森森”与“远岫临江渚,红蓼铺陈”,是这首词在“对句”运用上的典型出彩之处:前句写山景,以“崇山峻岭”对“嘉木碧森森”,凸显出山的苍茫与厚重;后句写江景,以“远岫”对“江渚”,再辅以“红蓼铺陈”的静态点缀,将水的辽阔与悠远,悄无声息地勾勒了出来。这两组对句,在语法结构上完全符合古典诗词的对仗规范;在语意上,则以“山”为远景、“江”为中景、“红蓼”为近景,构成了一幅层次分明、色彩和谐的“江山水墨图”;在声律上,也完全契合《八声甘州》词牌的“四平韵”用韵规则,读起来气韵流畅,毫无雕琢痕迹。
更值得称道的是,词人在色彩词与光影词的选用、搭配上,展现出了极高的艺术功力——他仅用了有限的几种色彩,就通过“色彩的对比与烘托”,让整幅画面在雄浑、苍茫中透出了清丽、明艳,形成了强烈的视觉感染力。词的上片中,“碧森森”的嘉木,是覆盖在崇山峻岭之上的、厚重的青绿色;这种大面积的青绿色,与“红蓼铺陈”所点染出的、水边的那一片淡红色,形成了“红绿交映”的色彩对比;而“远岫临江渚”的江水、天空的青灰色,又作为背景,将这两种色彩衬托得越发鲜亮、明快。在这组色彩搭配中,“碧森森”是厚重的、覆盖整个画面基础的主色;“红蓼”是点缀的、具有视觉吸引力的亮色,两者相互衬托,既没有让整幅画面因大面积的绿色而显得单调、压抑,也没有因红色的点缀而显得突兀、不协调,完美契合了中国传统山水画中“艳而不俗,浓淡相宜”的色彩美学标准。
3.文白句法的嵌入与氛围转译
在词汇选择上,杨沛郁采取了“文白兼用、以古鉴今”的策略——这是他能在古典形式与现代情感之间实现平衡的关键手段。具体而言,在描绘自然景象时,他选用的是“嘉木”“远岫”“江渚”“红蓼”这类典雅的古典辞藻;而在描绘农事劳作景象时,他则选择了“躬耕垄亩”“面朝黑土”这类直白、朴素的、甚至带有口语化表达特征的词汇。将这两类看似矛盾的词汇、句法巧妙交织、衔接在一起,是这首词用色的独到之处,也是其能“雅俗共赏”的秘密。
这一处理方式,本质上是一种“句法的承接与转译”:以古典词法的句式,承载日常劳作的朴实内容;以景的雅,衬人的俗;以文的雅,事的俗,形成了独特的语境效果。比如,“躬耕垄亩”是对古语“躬耕于南阳”的直接承袭,看似书面化、典雅化,但其所指向的,是“面朝黑土,汗透衣衿”这一极为日常、朴素的农耕细节——这组句子,用词近乎白描,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语,却把农耕劳作时的艰辛与劳累,非常直观地展现在了读者面前;而“听鹿鸣山涧,野卉笑江津”这类句子,其句法逻辑完全是“以文为诗”的书面化、典雅化,所描绘的却是山间极为平常的、朴素的自然野趣。
更重要的是,这种“文白并用”的词汇选择,并非只是在表面上做“通俗化处理”的功夫,而是与词人所要表达的情感、主旨形成了深度的契合:用典雅的古典词汇来描绘自然景象,体现的是词人对乡土自然美的一种纯粹的、超脱的审美趣味;用朴素的、近乎口语化的词汇来描绘劳作场景,体现的则是词人对乡土生活的直接感悟与情感回归。两者的交织,不仅没有产生风格上的割裂感,反而形成了一种“雅俗互补”的艺术效果:让这首词在描绘自然景象时,不失古典的美感与韵味;在抒写生活情感时,又能贴近普通人的生活体验,没有距离感,完美支撑起了“由景及人、由人及思”的情感逻辑。
4.典故意象的衔接与氛围强化
此外,杨沛郁还善于通过对古典典故的隐性化、化用式运用,来增强语言的典雅性,巧妙地烘托词的氛围,深化作品的情感内涵。与其他词人喜欢用“明典”不同,这首词中的典故,几乎都是“暗用”——没有明确的历史故事或前人词句标识,只有具备相关知识储备的读者,才能体会到词中的深意;但对于普通读者而言,即便无法识别这些典故,也并不影响对词本身的理解。
比如,“听鹿鸣山涧”一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诗经・小雅》中的《鹿鸣》篇——“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在古典诗词的传统中,“鹿鸣”这一意象,代表的是一种安宁、闲适、与世无争的理想生活状态;而在这首词中,词人将“鹿鸣”与“山涧”“野卉”联系在一起,表面上写的是山间的自然野趣,实际上是暗用了这一典故,将眼前的普通山景,与传统的“隐逸生活理想”巧妙关联,含蓄地表达了自己对这种安宁、闲适的田园生活的向往。
而“野卉笑江津”中的“江津”,这一词汇本身就是古典诗词中常见的“雅化”词汇,意为江边的渡口,带有“远离尘嚣、回归田园”的隐逸寓意;“红蓼铺陈”的红蓼,在古典诗词传统中,更是常见的“隐逸”象征符号。词人将这些带有稳定审美寓意的典雅意象串联在一起,所营造出的,正是一种“远离官场的喧嚣、回归乡土自然宁静”的隐逸氛围——这与他在下文“寒窗下、挥毫展卷,淡墨留痕”所表达的“耕读传家、安贫乐道”的生活追求,在语义和情感上,形成了高度的共振,让作品的意蕴显得越发厚重。

发布于 内蒙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