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逢君不识君
暮春时节,烟雨初歇,青山覆着一层湿润的翠色。
京城郊外的静安古寺香火袅袅,恰逢初一礼佛吉日,往来香客络绎不绝。林莞一身素色罗裙,挽着浅青披帛,独自缓步走在山道上。她是当朝大学士林羲承最疼爱的孙女,性情温婉娴静,素来心怀仁善。今日无事,便独自出城,想为家中长辈祈福平安。
山路僻静,行至半山竹林处,四周人烟稀少,忽的从林间窜出七八名拦路土匪。匪众凶神恶煞,手持棍棒,一眼便瞧出孤身的林莞出身娇贵,当即围了上来,言语粗鄙,意图劫掠。
林莞心头骤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眼底漫上惊惧。她自幼养在深宅,从未遇过这般凶险场面,指尖微微发颤,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就在匪众的棍棒即将逼近之际,一道清峭挺拔的白影骤然从竹梢落下。
来人一身月白劲装,束发利落,腰佩一柄寒铁软剑,身姿修长挺拔,眉眼清冷锐利,周身自带一股凛然慑人的气场。正是执掌天下二十四座锦澜阁、江湖中无人不敬畏的总阁主——沈剑青。
无人知晓,这位名动四海、剑术冠绝江湖、身世坎坷、自幼孤苦隐忍的传奇阁主,本是女儿身。数年步步为营、杀伐立身,早已磨去了年少的柔软,只余下一身清冷锋芒。
沈剑青落地无声,眸光冷冽扫过一众匪寇,未发一言,只抬手拔剑。
剑光如雪,破空轻鸣,快得只剩一道细碎寒影。不过数招,嚣张跋扈的土匪便尽数倒地哀嚎,兵刃悉数被震飞散落一地。整套剑术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不带半分冗余,尽显顶尖高手的绝代风华。
不过瞬息之间,凶险尽数消解。
沈剑青收剑入鞘,寒铁剑身敛尽锋芒,一如她深藏心底的过往。她垂眸看向不远处惊魂未定的少女,清冷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柔与酸涩。
眼前眉目温婉、眉眼弯弯的姑娘,是她漂泊半生、岁岁念念的青梅竹马——林莞。
年少幼时,她尚未离府,尚未历经家破流离的坎坷,尚未女扮男装踏入腥风江湖。那时的岁月温柔安稳,她与林莞朝夕相伴,庭前扑蝶、灯下嬉闹,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一束光。后来变故骤起,她被迫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两人从此天各一方,断了所有音讯。
数年光阴倏忽而过,昔日懵懂垂髫少女,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世家闺秀,而她早已褪去女儿模样,身披一身风霜,成了世人眼中冷硬孤绝的江湖阁主。
林莞渐渐稳住心神,抬眸望向身前救人的白衣少年。
这人气质清绝,身姿挺拔,眉眼轮廓生得极好,冷傲疏离,却莫名让她心头一颤,生出一股极深的熟悉感。
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斑驳的旧庭院里,在温柔的晚风里,她曾无数次见过这般眉眼。
可任凭她如何回想,都记不起半分对应的人影。眼前人一身江湖侠气,清冷孤傲,与记忆里温润软糯的儿时玩伴截然不同。岁月更迭,境遇殊途,隔着数年的遥遥光阴,她根本无法将眼前这位剑术卓绝、风华绝世的江湖公子,与自己儿时的旧友重叠。
林莞敛去惊惧,微微躬身福礼,声音轻柔温婉:“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小女感激不尽。”
语气疏离,礼貌又客气,全然是对待陌路人的模样。
沈剑青指尖微僵,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怅然,面上却依旧淡漠无波,只淡淡颔首,声线是刻意压低的清冽男声,听不出丝毫情绪:“举手之劳,姑娘无碍便好。”
山间清风拂过,吹动林间枝叶簌簌作响,也拂起两人鬓边发丝。
林莞依旧定定看着他,心底的熟悉感挥之不去,萦绕不散,可终究寻不到半点记忆的痕迹。她疑惑蹙眉,轻声呢喃:“不知公子可否告知姓名?我总觉得……公子看着格外眼熟,似是旧时相识。”
沈剑青望着她清澈懵懂的眼眸,藏起所有经年的思念与遗憾,缓缓移开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轻声道:“萍水相逢,不过陌路一面,姑娘认错人了。”
有些旧缘,藏于岁月,隐于身份,终是只能相逢,不能相认。
她是藏尽锋芒、身负过往的锦澜阁主,而她是安稳无忧、长于朝堂的世家小姐。两条早已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这山间匆匆交汇一瞬,终究还是要各自别离。
片刻沉默后,沈剑青再度开口,语气平淡:“山路不安全,姑娘尽早回城去吧。”
语罢,她不再多言,足尖一点,白影掠起,转瞬便消失在层层竹林薄雾之中,只留一缕淡淡的清雪气息,随风散去。
林莞立在原地,望着那人离去的空荡竹林,久久未动。
风过空山,余味悠长,那抹清峭的身影,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眸,牢牢印在心底,挥之不去。
她分明从未见过这般江湖人物,却偏偏心生熟稔,仿佛岁岁年年,早已刻入记忆深处,只是被漫漫光阴尘封,再也无从想起。
青山不语,古寺清幽。
一人满心疑惑,不识眼前故人。
一人满身风霜,静待旧人安好。
岁岁青梅别,今朝陌路逢,最是人间遗憾,君在眼前,却隔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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