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收到一条读者的留言,他是这样说的:
“刚看到你关于新书《摇落》的推文,你说你要写你父母那一代的农民,也要写你自己这一代的留守儿童。我看过之前你写的一篇文章,不断地去写底层人的日常与艰难。他们值不值得去写?当然可以写他们。但一而再再而三去写,是否有意思?我觉得没有意思。而且写他们的作家已经够多了。
我们的国家在进步,人们的生活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在这个过程,的确是有部分人在承受代价,但他们之后也会得到相应的补偿。你作为一个作家,不应该总是去翻旧账,总是揭过去的伤疤,应该也目光投放到现在的美好生活上。
那些巨大的成就不值得去写吗?那些幸福的事情不值得被记录吗?不应该把自己局限在一种叙事中了。我认为你应该走出来,多看看,才能成为视野更宽广的作家。”
在我想着如何回应他的话之前,我想到了自己手边的一张照片,是从我父亲的遗物里找到的。照片里,我的母亲和父亲都还年轻,面容清瘦,看向镜头的眼神满是忧愁。我记得这张照片拍摄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那时候他们常年来往长江两岸种地。
他们在愁什么?原因很具体。当时老家闹内涝,我家的地全被淹了。长江一带持续强降雨,洪水到处泛滥,田里的庄稼全部泡在水里,尽数被毁。父母耗费在土地上的所有心血,一下子全都白费了。
住在大城市里的人,很难真切体会到洪灾的可怕。每到夏天,新闻里总会爆出哪里溃堤、哪里有人遇险,画面里常常都是我老家那片土地。这让我一直有种分裂感:一半的我活在大城市里,处在安稳的假象之中;另一半的我,心永远悬着,为亲人,也为故土。
但家里人说起这些往事,语气都很平静。这么多年过来,类似的灾害经历得太多了。住在长江边的人,谁没见过洪水、没熬过内涝?就像身上落下的旧伤疤,隔几年就疼一次,连疼痛的感觉都差不多,所以早已不会慌乱、不会失态。而这份平静背后,还有更深的原因:日子再难,我们也熬过来了,不至于活不下去,艰难,但尚能承受。
可在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一份说不清的惶恐。如今整个世界都在剧烈变动,疫情、洪灾、人祸,国与国的隔阂,观念的撕裂……处处都透着暴风雨来临前的躁动。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只能在不确定的等待里,好好活着。
而这份看似安稳的“好好活着”,其实建立在极其脆弱的平衡之上。我刚好有工作,父母刚好身体康健,洪水刚好没有冲垮我们的房子……只要其中任何一环出错,接踵而至的就是无尽的难处。
可世上还有太多人没有这份侥幸。房屋被冲垮的灾民、三千吨茶叶被水泡坏的厂主、赶路赶考却不幸离世的孩子……苦难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随时随地会落在普通人身上。说到底,我们现在的安稳,不过是侥幸而已。
再回到这位读者的留言,我也反问自己:我真的是在翻旧账吗?
就像我在《摇落》里写的留守儿童,现在依然大量存在。他们的困境,从来没有被根本解决。我们九十年代那代人,因常年与父母分离留下的心理创伤,难道在新一代孩子身上就凭空消失了吗?并没有。
所以这不是翻旧账。只要现实没有改变,这些故事就永远常写常新。
每个时代都有站在风口的人,享受时代红利,风生水起。可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只能被时代大潮推着走,身不由己。但他们不是被动活着,都在拼尽全力撑住自己的日子。脆弱,却也坚韧。这是我父母那一代人的底色,也是我的底色,更是我想写进书里的东西。
以前总有人说我只会写苦难。我一直很诧异,因为我从来没刻意写苦难,我写的只是普通人最真实的日常。很遗憾,很多人的生活本就不光鲜、不亮丽,只有挣扎、窘迫和数不尽的苦涩。我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写他们,就是写我自己。
这是我的写作意义,也是我写《摇落》的全部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