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第一窗知识分享超话 《等待戈多:人间纪》(续)互文作者:芜草 #名博现场##等待戈多# :人间纪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诗里的月亮。
是黄色的,像一块变质的猪油。
星星很亮,但都是假的,因为雾霾,
没那么重。他们看见了北斗七星,
像一个大号的勺子,舀着黑暗。
“该走了。”老亨说,但没有动。
“是该走了。”老金说,也没有动。
“明天,我儿子要从深圳回来。”
“回来干嘛?”
“说是要带我去做亲子鉴定。”
“你养了他三十年,不是你的?”
“他说,他找到了他的‘亲生父亲’,
在网上,通过DNA匹配。
是个卖保健品的,在杭州。”
“那你还是他爹吗?”
“户口本上是。心里,不是了。”
“那你还等他吗?”
“等。不等他,等谁?”
他们决定,今晚不睡了。
就坐着,等,一直等。
他们拿出最后的存货,一瓶,
牛栏山二锅头,一包榨菜。
喝着,嚼着,谁也不说话。
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亮了,
像一个独眼巨人,瞪着他们。
他们就成了巨人眼中的,
两个小黑点,两粒沙子。
“你说,戈多来的时候,
会带着光吗?”
“带着光?那不成奥特曼了?”
“或者,带着雷声。”
“带着雷声?那不成打雷了?”
“我是说,他会带着征兆。
伟大的人物,都有征兆。”
“那咱们也是伟大的人物?
咱们在等他,咱们就是他的征兆。”
老亨举起酒杯,对着月亮,
“敬,我们自己。两个征兆。”
老金也举起杯,碰了一下,
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在巨大的、沉默的工地上,
散了。
路的那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不是戈多。是一个拾荒的老人,
背着巨大的蛇皮袋,压弯了腰。
他走到他们面前,停下,
看了他们一眼,浑浊的眼睛,
像两滩死水。然后,他解下袋子,
从里面掏出两个东西,放在地上。
是两本书。一本是《浮士德》,
一本是《人间喜剧》,都泡过水,
晒干了,纸页像海浪一样卷曲。
“我不识字。”老人说,“送给你们。”
然后,他走了,继续弯着腰,
走向更深的黑暗。
老亨拿起《浮士德》,翻了翻,
里面夹着一张发票,是买化肥的。
老金拿起《人间喜剧》,里面,
画满了线,红色的,蓝色的,
旁边有批注,字迹娟秀,
“这段话写得真好,哭了。”
老亨把书合上,放在树下。
老金也合上,压在书上。
“也许,这就是戈多。”
“哪个?浮士德?还是高老头?”
“都不是。是那个老人。”
“他是戈多?那他为什么走了?”
“因为他不能让我们等到。”
“为什么?”
“因为等到了,明天,我们等什么?”
天亮。洒水车又来了。
他们没动,像两尊石像。
清洁工扫到了他们,绕开了。
卖早点的大声吆喝,油条,豆浆,
他们没买,也没钱买了。
一个孩子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巧克力,
放在他们中间。然后跑开了。
“戈多,可能就是这个。”
老金说,指着巧克力。
“这是个孩子。”
“孩子,就是戈多。因为孩子,
会变成大人。大人,就会来。”
“那咱们,也是孩子变的。”
“对。所以,咱们也是戈多。”
“那咱们在等自己?”
“不。咱们在等别人变成自己。
或者,自己变成别人。”
太阳升到头顶。影子缩成,
脚底下的两个小黑块。
老亨突然站起来,尿急,
走到树后,撒了泡尿。
回来的时候,发现老金,
不见了。只剩下那两本书,
和那块巧克力,融化了一点。
“老金!老金!”
没有回答。只有洒水车,
又来了,这次唱的什么?
《生日快乐》,还是《回家》?
他看了看路的尽头,什么也没有。
他看了看天空,什么也没有。
他坐下来,摸到那块巧克力,
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老金的书上,
一半,放进自己嘴里。甜的,
黏的,糊住了上颚。
他等着它融化。等着。
等着。等着。
戏,没有结尾。
因为这出戏,不叫《等待戈多》。
它叫《等等》。多了一个字,
少了一个人。或者,多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字。老亨还在那里。
女贞树还在那里。塑料袋,
换成了红色的,写着,
“不忘初心”。那颗融化的巧克力,
引来了一只蚂蚁,然后是很多只。
它们忙碌着,搬运着,
一场甜蜜的、虚无的盛宴。
路,还是那条路。
戈多?也许来了,也许没来。
也许,他就是那只蚂蚁。
也许,他就是老金消失后,
空气里那团,被稀释了的人形。
而我们,都是老亨。
或者,都是老金。
在这片,既不是荒原,也不是,
乐园的土地上,等着一个,
名叫“戈多”的,或者,
不叫“戈多”的,随便什么东西。
等着,等成一个,
没有英雄,也没有小丑的,
人间。一个,中国的,
等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