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相笔记
26-06-07 10:49 微博认证:音乐博主

我看到网上很多人都在讨论张碧晨在歌手唱的那首《知道》,包括她选曲的问题、演唱方式的问题。大家说的不是没道理,她那一场确实发挥得不够好。但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个角度:不是张碧晨唱得不好,是张惠妹的歌本来就不是写给普通人唱的。

差在哪里?说穿了就一件事,张惠妹的嗓子和别人的构造不一样。她的中低音区天生带一层沙沙的摩擦感,像砂纸擦木头的声音。大部分女歌手的声带偏干净、偏亮,唱她的歌怎么唱都少了点味道。她唱歌的"用劲儿"方式也不同,别人是控制发声肌肉用最小的力气唱最大的效果;她是把整个人砸进去的,唱高音时全身收紧往上提,像运动员做极限动作,不保留不惜力。一场演唱会下来大汗淋漓。你按"省力"的方式去唱她的歌,自然唱不出她的味道。这个差距不是练一两年能抹平的。

她小时候练过三年跆拳道,黑带二段。学拳的原因很朴素,台东部落,家住偏远,上学路不安全,父母怕她受欺负。后来家里交不起学费,加上她学了之后总打架,就中断了。但那个用全身完成每一个动作的本能,后来全转移到了演唱上。你把她早期的现场录像找出来看,高音一上来她不是脖子发力,整个人往上振。你以为这是技巧,其实是身体记忆。

张雨生当年说:"我找到了一个声音特质上近乎完美的人。"注意他说的是"声音特质",不是"唱功",不是"技巧"。他知道这个人的价值不是后天能练出来的。张雨生是怎么发现的?1995年,他在台北的酒吧连续听了一个月。第一次带她进录音棚,她紧张到不敢呼吸,怕喘气声被收进去。张雨生第二天晚上穿着睡衣、大短裤、拖鞋来接她去录音,说"这样才够放松"。一个穿睡衣的导师,一个憋着气唱歌的原住民女孩,这个画面比任何宣传稿都能说明张雨生在这段关系里扮演的角色,他负责卸掉她的盔甲。

1996年《姐妹》全亚洲400万张,1997年《Bad Boy》全亚洲600万张,台湾女歌手最高纪录至今没人打破。两年两张专辑,站到所有人够不到的位置上。然后张雨生走了。

很多人知道这是巨大打击。但我觉得影响比通常描述的要深。张雨生不只是把她捧红的制作人。他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知道"张惠妹应该是什么样的声音"的人。他听到的不是市场缺什么,是她的嗓子里藏着一座山。他走了之后,那个方向就没有了。

她之后在丰华唱片又出了几张专辑,有好歌,有金曲。但她自己知道,那个方向已经走完了。2004年传出消息说华纳唱片建议她充电休息一年。对一个出道即巅峰的人来说,这个信号比任何批评都致命。

她没去休息。2009年,她用卑南族本名古历来·阿密特出了一张摇滚专辑。834天筹备,3000万新台币,一张几乎没有情歌的专辑。里面有同志议题的《彩虹》,有写轻生念头的《灵魂的重量》,有用台语吼出来的《好胆你就来》,还有她妈妈唱的卑南古调。横扫金曲奖六项大奖,最佳国语专辑、年度歌曲、国语女歌手全包了。

我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觉得震撼。不是因为这张专辑有多好,虽然它确实好。而是在最需要"求稳"的时间点,她选了最冒险的路。2009年的华语市场,女歌手都在往情歌方向收缩,她偏不。她回到了部落,把自己小时候听的古调挖出来,用金属嗓唱出去。

她后来解释为什么要做阿密特,说过一句很诚实的话:"阿密特是负责音乐的我,张惠妹是负责跑通告的我。"她不是在转型,是把灵魂劈成两半。先杀了"张惠妹"这个商业形象,再用另一个身份活过来。一个人压了十三年,一旦允许她出来,能量大到她自己都想不到。

后来做《偏执面》,她把自己关录音室两年。十首歌录完,全部推翻重来。整张专辑只有同名曲《偏执面》是一次过的,蛋堡写的demo,她听完发了好久的呆,然后把自己逼到死角去唱,一遍搞定。同期她患上人群恐惧症,除了必要工作不出门。这张专辑拿了金曲奖最佳国语女歌手,第三次。

你可以把这三张专辑,《阿密特》《偏执面》《偷故事的人》,连起来看,会发现一条清晰的线。第一部,她杀掉"张惠妹"这个商业身份,让阿密特出来说话。第二部,不满足于只做一种风格了,开始往偏执的方向走,把自己关起来录一张与自己对抗的专辑。第三部,回到叙事,像局外人一样冷静地观察别人的故事。这不是技术进化,是一个创作者不断重新审视自己的过程。

《歌手》十季,张惠妹的歌被翻唱了整整30次。那英、林忆莲、单依纯、袁娅维、徐佳莹、A-Lin、谭维维、张杰、容祖儿、胡彦斌,数得上名字的几乎都唱过。她没来过这个舞台,但她的歌一次都没缺席过。整个节目被翻唱次数最多的歌手,就是她。

但我还是想说那句可能不太讨好的话,这30次翻唱里,真正让人记住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因为翻唱的歌手水平不够,是她的歌从一开始就不是为"翻唱"写的。那些歌和她的嗓子长在一起,声带底色、消耗式的唱法、压了十几年再爆发的能量储备,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注定了她的作品是华语乐坛最难被复制的那一类。

下次聊她那段被低估最严重的时期:2000年到2004年,很多人以为她在走下坡,实际上那是她选歌最大胆的阶段。从《不顾一切》的硬摇滚尝试,到《发烧》的电子R&B,再到《也许明天》带着整个人群恐惧症录出来的极致灰暗。那几年没有一张专辑销量能打,但每一张都在往没人去过的地方走。她那些最锐利、最不像"张惠妹"的作品,恰好是后来阿密特能活过来的土壤。
#张惠妹[超话]#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