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道”考——北宋晁载之别字新证】

徐铉篆书《项王亭赋》真迹上，有一段跋文署名“宇道”（http://t.cn/AXXjRCzn）。清代金石僧六舟过目后，在著录中记下一笔“疑晁宇道”，却未给出更多解释。此后百余年间，“宇道”或“晁宇道”究竟是谁，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小问题。现存史籍虽无直接记载，但几处零散线索拼合起来，指向一个最有可能的人——北宋晚期昭德晁氏子弟晁载之。

证据一：表字中的“道”字辈

晁载之，文献多记其字“伯宇”，而非“宇道”，莫非“宇道”是他另一个表字？宋人爱改名与表字（见http://t.cn/AXXjRCzE）。又《后山诗注补笺》云：“昭德晁氏门才济盛，而又时更名字”。许多旧名经岁失载，给后人带来很多疑问。

关于晁载之生平最重要的记载，来自其侄子晁公武的《郡斋读书志》记《晁氏封丘集二十卷》：“右世父封丘府君也。讳某，字伯宇。”（图2）晁公武的父亲是晁冲之，世父即伯父，说明晁载之是晁冲之的亲哥。而晁詠之、晁说之，是晁冲之的族兄而非亲兄弟，在《郡斋读书志》中则写作“从父”，也不用“讳某”，血缘亲疏一目了然。

晁载之的亲弟晁冲之，明确有两个表字，一是“用道”、一是“叔用”。事见晁冲之《具茨晁先生诗集》，此集是南渡后晁公武搜集父亲晁冲之遗稿编纂而成，绍兴十一年俞汝砺作序（图3），述崇宁初年在汴京与晁冲之有同门之谊：

“予曩游都城，于晁用道为同门生。后三十六年，识其子公武……初不知其为‘用道’子也……公武于是出其家谱谍，乃知其先君名‘冲之’，字‘叔用’，世所谓具茨先生者也。子于是耸然曰：是必吾‘用道’也耶，第今字‘叔用’为小异耳。”

俞汝砺崇宁初与晁冲之同门于京师，冲之时字“用道”。二人失联近四十年后，汝砺又遇其子晁公武，起初并不知其为故人之子。直到公武请他为父遗作作序，才恍然晁冲之即当年“用道”，只是字已改为“叔用”。

如前所示，晁载之（伯宇）、晁冲之（叔用）是亲兄弟，表字中的伯、叔正是兄弟次序。“叔用”又字“用道”，“道”字，正是宋代昭德晁氏族“之”字辈的表字辈分用字。试举如：

晁谦之，恭道，又字伯恭；
晁说之，以道，又字伯以；
晁深之，深道，改名詠之，字之道；
晁涣之，绘道；
晁观之，盥道；
晁贲之，饰道；
晁兑之，息道；
晁颂之，褒道；
晁央之，决道；
晁升之，升道；
晁豫之，虞道；
晁微之，光道。

由此可见，以“某道”冠字，是昭德晁氏“之”字辈的普遍规律。“之”与“道”皆为深有用意的辈字，单名与双字往往按照《易》的典故来取名冠字，意象相协。尽管晁氏“之”字辈也有未按照“某道”形式来冠字的例子，如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晁補之（字无咎），但大多数子弟冠字还是遵循了这一规律。

再结合晁载之（字伯宇）胞弟晁冲之，字“叔用”又字“用道”的情况推断，“宇道”是晁载之的另一个表字的判断完全合理：

晁冲之，用道，叔用；
晁载之，（宇道），伯宇。

试为解字：“宇”者，四方上下曰宇，即天地四方、无所不包的广大空间。而“载”字，正是承载、容纳之意——唯有宇之广大，方能载万物于其间。“宇”与“载”互为表里，“宇道”与“载之”名与字浑然一体，绝非巧合。由此推之，“宇道”很可能是晁载之另一个表字，理据充分。

证据二：与蔡蕃的交游

宇道跋中出现的关键友人蔡晋如（1064-1111），名蔡蕃。案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记《鹿革事类三十卷、鹿革文类三十卷》：“（右节太平广记事实成一编，曰事类；诗文成一编，曰文类）蔡蕃晋如所撰。晋如博学，通音律，能属文，与十父相善友。”

十父，正是晁公武伯父晁载之。晁载之在“之”字辈中行数第十，所谓“十郎”、“十弟”、“晁十”均指晁载之（图4）。

案晁载之唯一流传至今的著作《续谈助》，卷五节录《营造法式》跋语：“（崇宁）五年（1106）十一月二十三日，润州通判厅西楼北斋，伯宇记。时蔡晋如通判润州事。”（图6）

也就是说，崇宁五年，蔡蕃在润州（镇江）当通判时，晁载之在他的办公室抄刚刚出版上市才三年的《营造法式》。而节录书卷的治学方式，与蔡蕃如出一辙（《蔡蕃墓志》：好学勤笃，经史诸家，下逮传记稗官之言，无不读，求访异闻如弗及，手自抄书数十百卷，雠订完密）。可以想象他俩同在书斋披阅、辑录，挑灯求学的温馨场景。

蔡蕃与晁载之为契友，断无疑问，与宇道跋“余友蔡晋如”对应。两个证据都指向“宇道”即晁载之（字伯宇）的另一个表字。

有趣的是，一年后（大观元年1107），蔡蕃（晋如）就和彭君时、蔡天启、刘无言一起鉴赏了这卷徐铉篆书《项王亭赋》真迹，刘无言题跋记录了这事，但没有提到晁载之是否再度参与观览。

十年后（案《吕本中年谱简编》政和七年1117）东莱先生吕本中过京师，会晤晁氏兄弟诸人，有诗《问晁伯宇疾二首》宽慰友人，情真意切。此时五十一岁的晁载之病的很重，已是“闭户忍疾痛。客来不与语，有口吾懒动”的状态。此外，再无关于晁载之活动的记载。我猜测，大约在这年后不久他就病故了。

案《续谈助》晁载之自跋： “崇宁五年岁在丙戌，七月二日记，时年四十一。”推算其生于1066年即北宋英宗治平三年，1117年政和七年左右亡故。不知在他病重的时候，有没有回忆起十一年前在烛灯下手抄《营造法式》，以及与蔡蕃回味碑刻 “食盐荔枝”的那个下午。

南渡后若干年后，吕本中还在怀念晁载之，写下“诸晁事业风流在，各有残诗数十篇。”并自注：“晁载之伯宇、咏之之道、贯之季一、谓之季此、冲之叔用。”

如果“宇道”确实就是晁载之的另一个表字，那仅凭一段跋文里“余友蔡晋如”这五个字，加上几行零散记载，在千年之后拼出了这个人的一点轮廓，这大概就是考证最让人快乐的地方。

（古籍原文已附书影）
参考文献：
1. 刘焕阳. 宋代晁氏家族及其文献研究[M]. 济南: 齐鲁书社, 2004.
2. 李朝军. 宋代晁氏文人作品混淆辨正[J]. 南昌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2006, 37(4): 100-108.
3. 刘亚龙. 北宋宋城蔡氏家族研究[D]. 湘潭: 湖南科技大学,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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