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峡来 一绸向天
五月末,天水,温家峡。秦岭的余脉里,绿已漫溢到天的尽头,"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的雄奇,在此处晕染成漫山温柔的苍翠。
她先走进了一片草木繁盛的野地。脚下是没过脚踝的青草,身前铺展着几丛硕大的阔叶,叶片如撑开的绿伞,边缘漾着新绿的柔光;身旁立着几株高挑的穗状野草,亭亭玉立,直指蓝天。身后壁立的山,层层叠叠的绿从谷底漫卷到山顶——深绿的松柏沉稳如墨,浅绿的灌木轻盈如烟,更有漫山遍野缀着的浅白花簇,像撒在绿毯上的碎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白衣黑裤,素净得像一枚落在山水间的标点,那身印着彩色"合唱艺术节"字样的白T恤,本是城市里的烟火印记,此刻被山风滤去了喧嚣,与满目苍翠浑然相契。
她高高擎起那根系着艳红绸带的登山杖,向着风来的方向,向着远山,向着天空。山风一来,丈余红绸便有了生命——起初软软地垂着,尾梢轻扫草尖,像一条沉睡的火龙;忽然风势轻扬,红绸便缓缓舒展,在浓绿的底色上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似长虹初现,又似彩练轻扬。风势稍缓,它便微微翻卷,被气流拂出细碎的波纹,千丝万缕,飘飘扬扬,仿佛有人失手打翻了一坛陈年胭脂,泼洒在这青绿的天地画布上。她仰着头,脸上漾着灿烂的笑容,眼角细纹里盛着五月的光,山风轻拂她的衣襟,整个人仿佛要随着那抹灵动的红色飞升起来,化作这绿谷里一只白色的鸽,或者一片逆飞的云。
后来,她走到了公路边的路肩上。脚下是嵌着青草的绿色植草砖,身后是沉默延伸的来时路,身前是石砌护墙与赭黄色的山崖——护墙下半部是斑驳的石块,上沿砌着整齐的白色垛口,像一道微缩的城堞。她套上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里面依旧是那件熟悉的白T恤,手中依旧擎着那杖红绸。这里的山风更爽、更坦荡,没有了草木的柔化,风从峡谷深处悠悠吹来,掀起红绸时带着一股清冽的力道。红绸在空中划出更舒展的弧线,时而垂落如练,随风轻摆;时而扬起如旗,猎猎生风。她在路肩上缓缓转身,红绸便随着她的身影在空中流转飞舞,画出一个又一个圆满的圆。阳光在地面投下她修长的影子,与红绸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偶有车辆从远山驶来,又隐入前方的弯道,带走一瞬烟尘,却带不走山谷的静。远处的山崖裸露着赭黄色的岩石肌理,与漫山浓绿撞色相映,像一幅水色未干的长卷。天空蓝得澄澈如洗,几缕极淡的云丝悠然飘着,仿佛也被这山谷的宁静留住了脚步。
她依旧仰着头,目光追着云影。不是在看绸带,是在看云;不是在看云,是在看天。那姿态里,有一种孩童般的纯粹执拗,又有一种与年龄无关的天地辽阔。以路为衬,以山为幕,以天为穹,把半日闲散光阴,站成了一种永恒的姿态。
车子终究会在路上疾驰,带走尘世的喧嚣与匆忙;但她选择在此刻驻足,把这寻常的路边站成了独属于自己的舞台,把一阵峡风舞成了手中的红绸,把一次寻常的出游,站成了生命里最轻盈的飞翔。红绸终会垂落,公路终会走到尽头,峡谷终会隐入沉沉暮色,但此刻——蓝天在上,青山在侧,红绸在手。她在天地之间,写下了一个向天舒展的"人"字。
风还在峡里吹。绸还在天上飞。路,还在向远山延伸,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等着下一次的抵达。 http://t.cn/z8M4Czp http://t.cn/AXXp4MEw
发布于 甘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