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开普敦开会或许既是正确又是错误的选择。开普敦的大街上即便是白天也行人寥寥。明明风景秀丽,建筑也很漂亮,但是却被警察一直提醒不可以在街边驻足用手机,否则会被飞车党生抢。昨天和今天都分别有朋友遭遇抢劫,位置都离我很近,恐惧蔓延在亚裔女性中间,我独自旅行多年从来没有过如此不安的感觉。路上经常被黑人男性和儿童尾随搭话,无论是nihao,还是口尼奇瓦,我没有回答,于是种族主义在两个身体之间互相投射着。
因为所在的cafe附近出现了抢劫事件,我们临时更改了计划决定去海边。海边的富人商区完全是另一副样子。白人游客挤满了工艺品商店。巨大的非洲手工工艺,悬挂的兽相兽皮,土著艺术让人惶恐,但人在过度消费主义的环境里又意外感到安全。从岸边望去,眼前的景色与温哥华几乎无差。平整如斧削过的桌山映衬着开放辽阔的大西洋,仿佛刚才的紧迫已经成为历史。但世界的参差让我极度不安。
这种不安在晚上reception晚宴的时候达到顶峰。精心排演的非洲歌舞队伍穿行在走廊中,他们穿着民族服饰大声的歌唱舞蹈。无数只手拿起相机把黑色的脸定格下来。来自第一世界的学者以及大量的新中产阶级国内本硕博学生把会场填得无处下脚。我们谈论政治经济,劳动权益,性别主义,环境正义,文化生产,但是到底是真的关心本次会议的主题“语境中的传播和不平等”还是参加ica即是目的本身,尚不得而知。但我知道,黑人女性侍者举着餐盘路过我们打断了谁的高谈阔论,她说“女士,还要再要一杯酒吗”。黑色是如此浓重,但会场上找不到几个学者和她享有一样的肤色。政治经济学没有让她幸福,我们也没有。
老实说,两天的南非学术生活给了我巨大的撕裂感,我感到不可名状的痛苦。我们在开普敦最漂亮最现代的国际会议中心讨论的内容和真实世界的不平等迫使我重新怀疑到底什么是有效的知识生产,到底谁能定义知识的价值。 我听了太多平庸至极的研究。小小的会议室聚集了一小撮共同领域的人,高谈阔论学科的历史和发展。彼此对对方说着:“哇,你的研究好有意思!” 可为什么我们永远在给学者讲故事?为什么这么在意他们的评价?在封闭的学科建制下,给一群我们并不关心的人讲述我们的发现。他们感不感兴趣到底有什么可重要的!i don’t care at all.
包括我们这次自己做的内容,导改ppt的时候兴致高涨而我一直在神游。她说因为我们是在游戏研究领域下面所以要call back游戏研究的theory。我承认理论是重要的,但对我来说有些理论就像在萝卜上雕花,雕一个牡丹和雕一个石头都不会改变它是萝卜的事实。而萝卜就是萝卜,萝卜不会因为雕花就变成苹果。我其实完全不关心,这个论题里没有我在意的issue也没有我在意的人。对我来说它就是一个言之成理但没有太大意义的研究。而这种研究中了最佳论文奖简直让我想自闭三日,重新让我思考到底什么是学术的价值,什么又是学术的真实。
虚伪的,功利的,学者们红着眼睛在社会这块千疮百孔的画布上找灵感,最后扣出了一堆线头,点燃了有限的生命,得到了一碗无人在意的香灰。毕业,发表,教职,会场里弥散着焦虑的networking。一个浙大的男孩和我讲要英国一年硕士之后无缝三年博,这样26岁就可以毕业了。只能说你真的问错人了,我27岁才刚把编制辞了去加拿大呢。
很多人只是看到了一些可写的内容就迫不及待地写作。我很讨厌这种感觉。我无数次很mean地批评当下很多学术内容,你可以快速想出10个研究问题,但是你不关心其中任何一个。是的,你不关心,所以你做的研究就是空的。你找不到那个让你难以入睡的真问题。
学术写作说白了就是技术,还是一种自圆其说的技术。我向很多人表达了我的疑问,期刊评审凭什么成为知识生产的把关人呢?就算我们言之成理,逻辑严密,伦理过关,我们的内容就是好的内容吗?我们到底在向谁诉说呢?又想让听众知道什么呢?学者之间的互相批评难道是一切的终点吗?
这次的经历让我更紧迫地意识到我一定要做public academia的内容,必须把学术研究和真实的人和具体生活联系起来。我和很多陌生的青年学者聊天,像sales一样向所有人兜售了我的观念。其实也是在筛选合适的speaker。我其实不在乎分享者具体的学历背景如何,本硕博我都觉得没有关系。只要你的研究是发自内心的,你在真实的关心这个世界,我就相信你写的东西一定有洞见。相反,我尤其不喜欢只重发表数量但对研究对象缺少真情投入的“成熟”学者。对我来说,人文社科研究者最宝贵的瞬间是那个对世界产生疑问的、挫败的、不安的、顿悟的、渴望的、惧怕的、想要改变它的时刻。如果这些都没有,那就说明你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在做高档复印机的工作。
很多人都会在social 的时候问“你做什么研究?”我以前也这样问。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问“你研究什么”(what is your research about)。我只会问“你在意什么”(what do you care about)。研究对很多人只是工作,工作可以机械化,可以流水线,也可以事不关己。但是你对关心的事情不会。关心就是你再痛苦也还是不忍心离去,选择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原地。关心就是即便你深感挫败但是还是伸出手。你受伤了但是你选择不责怪。
我必须要记住今晚痛苦的这颗心。这颗心一定可以把我带去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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