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徐朔方《明代文学史》汤显祖一章,感慨万千。汤显祖《紫钗记》、《牡丹亭》的主人公霍小玉、杜丽娘的理想,只能靠梦去实现,如我之前读《牡丹亭》,读来读去,也只读出汤显祖的一个“困”字,我想他是借霍杜之事,抒发自己无法施展的苦闷。
果然不错,徐朔方爬梳汤显祖的人生历程,现实中,汤不愿屈服于首辅张居正及后两任执政的拉拢,而始终以极高的文名却中不了进士,等他终于在张居正死后进士及第,政治上也没有得到什么施展。
徐朔方说,“临川四梦”的后两梦,《南柯记》与《邯郸记》,较之前作是思想退步了,而非进步,因为他从写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到写“痴情妄起”,我想这是他在“困却仍怀有希望”演变到了“不再怀有希望”,从他后来给自己起的号“茧翁”也可以看出,何况他原本就还有一个“觉虚”的法名。
我读卡夫卡,长篇也是最喜欢他的《失踪者》,而非《城堡》、《审判》,前作中主人翁卡尔,生气勃勃,到了美国,在一片荒诞中,仍有希望,可是到了后两部,主人公唯一的可能,只剩了原地打转,且完全徒劳,人生的困境算是推到了极致,可它的思想却并非是开放的,卡夫卡也已经渐近于绝望和虚无。
清末民初作家韩邦庆的《海上花列传》的结尾是赵二宝的一场梦,在那一场梦里,早被遗弃的她,梦到凤冠霞帔被迎娶,令人心酸。这和霍小玉、杜丽娘一样,现实中得不到的,主人公只能靠梦来实现。这样的故事没有自圆其说,作者也没有在作品里了悟人生,他似乎也还怀有希望,可是这样的故事令人窒息,余味也更长。
张爱玲《怨女》的结尾,也像一个梦,主人公柴银娣的一辈子似乎也就这样了,三爷死了,她老了,她孤独一个人,还在那里烧烟盘,抽大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恍惚了,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她还在麻油店的时候,有人在门外敲着窗叫她“大姑娘,大姑娘”。
小说人物的终局,似乎只有读者知道是不可能了,选择让读者自己看清,而不是提前向读者透露“梦了为觉,情了为佛”的意旨,从写作的角度看,这也或许是更好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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