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妈当时下岗，我爸厂子效益也不好，工作也岌岌可危。我妈就想起贷款，她当时刚学会了开车，决定包车跑出租。

找了亲戚帮忙贷款，找车主，签合同。结果开了一阵子，被亲戚骗了。

若干年后，我看了斑驳的合同，上面写着每天要交份子钱，一天不交，车主有权拿回自己的车。处处是霸王条款，但我妈就迷信亲戚的话。

就这样，这笔贷款，我家还了十年。还抵押了两张房本。

负债的那些年，我人在西安。那几年，我在选择工作、人际交往上表现出局促、偏狭和不自信，而且经常会想，我家是负债的家庭，什么时候钱还完了，人才能轻松下来。现在想来，我失去的何止是钱。

会一点点改变人的性格。比如，家里就爱买便宜的东西，贪小便宜吃大亏。买草莓，好好地草莓不买，非要买快烂掉的。菜贩子摆出的处理菜，我妈就趴在那挑。而且还极度敏感，别人说的玩笑话，自己听进去了。还有死要面子活受罪，怕对方瞧不起，穷大方，故意在别人面前表现阔绰，实则自己在家里吃咸菜疙瘩。若干年后，尽管不窘迫了，她依然还是保持着这种生活习惯。

人说穷则思变，实则更多时候，老百姓是穷则龟缩。越来越保守，丧失自由与勇气。

2013年，家里还完了负债，生活才渐渐安定。有时想跟我妈聊聊，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她已语焉不详。像古典戏剧一样，她描述具体的事情，总添加了很多恩怨情仇，这个人是个坏蛋，那个人是个奸臣，唯独对自己，却看不清了。

这两年，我身边也有人负债。我看到她们的决策失误，动作变形，认知失调。

有一位大姐，已婚，带一个孩子，丧偶式婚姻。老公在周边城市电厂上班，常年不在家。住在城市的城郊的平房。

有次生病，身边亲人都不在。朋友送她就医。她住在胡同，一排排平房，大姐坐在炕头，脸上蜡黄，举着个盆，说：想吐。孩子在另外一间屋子做功课。

劝她去医院。她不去，怕花钱。问她有没有医保，她说没有，新农合都没有买。一问就是家里花钱的地方多，加上还有负债。

去医院，连挂号+检查花了小一千。医生看着片子说她是胰腺炎，住院两天。医生补充说她肾也有问题，得住院好好治疗。她不去了，她说：医院都是骗钱的。

给她介绍工作，她说腰疼，而且觉得挣得少。她还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每个月几千块，根本还不起我的债。

还有一个朋友的朋友，有俩孩子。大的自闭症，八九岁了，拉了屎还会涂自己一身。小的咿咿呀呀才会走。她自己做导游，老公在托克托县上班，平常不回来。

有两年她为了孩子特别焦虑，尤其大孩子。所以参加各种学习，几千几万的班，说报就报。她自己没那么多钱，于是就刷信用卡。她自己为了孩子很焦虑，各种营销培训还特别会迎合她的焦虑。于是她成了老赖。与老公，子女的关系变的特别紧张。

有次，她花几万参加一个学习，坐不了高铁只能乘绿皮火车，几天后，抱回一个水晶球。她说：导师说了，这是什么正念水晶，里面有宇宙能量，摆在床头自己，家里能量就好了。

最后也没好。

负债，其实改变的是人的心理。很多人觉得，负债就是暂时的困难，实际上负债的影响被人低估了。它让人在大事上靠情绪推动，小事上斤斤计较。

会改变人的性格，变的短视。丧失自由与勇气，凡事只能看眼前。为了占眼前的便宜，跳进更大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