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话|雷雨,犬吠与长腰蜂
半夜被雷声轰炸醒,一骨碌爬起,临窗一看,天翻地覆,世界大乱!感觉有外星人在袭击地球,一场恶战!我赶紧关紧窗户,手足无措。这种情况要是白天发生,也许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但是爆发在深夜,就有如战争。那雷,张牙舞爪,简直要从窗户扑进来;那雨,倾缸而倒,翻江倒海,仿佛要水淹地球。灯光昏黄,树木一棵棵披头散发,像是鬼影。我打开一只床灯,拥衾而卧,心神不宁,像是四面楚歌。不知道这场暴风骤雨作战的对手是谁?我会不会是袭击和捉拿的对象之一?俄国有一个作家让一个海燕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但是,说实话,我好不容易睡着,根本不愿意这该死的雷声吵醒我。现在,它那么肆虐张狂,我却一点对付的办法都没有,只好任由它歇斯底里。我能确信,这间水泥屋子是安全的,但这暴风雨怎么可能和我没有一点关系?如果是那样,我就会被安排大睡不醒,既然被叫醒,就一定参与了,见证了。人到中年,已厌倦了任何形式的争斗,所以我讨厌这气势汹汹的张牙舞爪,更何况它半夜来偷袭!可是,那雷声雨声却入脑入肺,好像要向我的身体里灌注一种能量,仿佛是说,长夜漫漫,死猪一样睡去的人生是低劣的幸福,人的身体应该有风雷,生命才不会消沉;应该有雨水,活着才不至于干涸。雷声终于远去了,窗玻璃还在一闪一闪,我知道,我的身体里被注射进去了一样东西,虽然我不知是什么,但它一定会在以后的日子或某个时候显现出来。接下来的夜晚,我欲睡还醒,终于捱到天亮。太阳出来了,天下大白,树木清脆透亮,鸟儿叫声更加婉转。昨夜,真的有过一场暴风雨吗?
越过小河的时候,看到河水淌得正欢,昨夜骤雨,给它增加了能量。越过一个村子,一头驴在路口眼睁睁看我,眼睛水汪汪地,能照出我的影子。越过另一个村子,一只白公鸡仰首打鸣,声音湿润。越过一段土路,路面潮湿,路旁的杏树,枝叶婆娑,杏子又黄又红,口水止不住就流了出来。再往前走,路畔的打碗碗花一路延伸,飘出清新的香气。我来到了那棵枣树下,对面是一片葱茏的树林,早晨的阳光照在树叶上,每一棵树都像镀上了绿色的油彩,清脆欲滴。树林子里,鸟儿的叫声此起彼伏,两个音节的,多个音节的,好像在互相比赛。我忍不住就学起了鸟叫,我的口哨仿佛突然有了灵感,经历了雨水的滋润,也婉转嘹亮起来,一下子传出很远。我希望有一只鸟儿能听懂我的叫声,和我呼应;我甚至期盼,有一只鸟儿,听到我的叫声,循声而来。但是没有,它们还沉浸在自己的叫声中,或者,它们听出了我是个冒牌货。最后,我就扯开嗓子呐喊,像一个野人,我以为我会惊动它们,但是还没有,它们依然唱着自己的歌,倒是远处村子里的一只狗,发出了叫声,显然它是对我的吼声不满。这么明媚的阳光,这么新鲜的空气,这么清澈的蓝天,这么清翠的树林,大家就各自鸣叫吧,或许那只狗也是出于兴奋呢!
几天前,一只长腰蜂在我的窗前盘旋良久,大概是为自己考察居所。我想告诉它,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向阳,避风,窗檐的深度也足可以避雨,门前还有树木花草。尤其是,和一个写诗的人毗邻,断不会遭到袭击,还有可能传递一点诗意呢!但让我失望的是,长腰蜂再没来,肯定是没有选中。现在,还有谁喜欢诗人! 我在屋檐下见过长腰蜂的巢,铃铛一样挂在一角。一般是两口或三口之家,蜂的样子有点恐怖,但从不飞到屋内侦察。嘤嘤嘤,夏天的中午,常会听到它们细细的持久不息的叫声,那声音让人感到曰子寂寞悠长。但等到天凉的时候,就不见了它们的身影,不知飞向哪里?小蜂巢像一朵花的木乃伊,一滴蜜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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