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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说司马就是个石人。对于这个观点,大部分人举双手认同,因为他们都没见过司马懿哭。
司马懿平时和普通人没有区别。普通地说话,普通地工作,普通地早九晚五,普通地会微笑、会算计、会发怒。偏偏他不会哭。
有人说这是好事啊,说明此人心态极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曹丕愤恨地捻起一颗葡萄,心想我又不是古代的皇帝,要个这样的人有什么用?当天晚上曹丕就做了个梦,梦里他着皇袍佩长剑,悠悠前往泰山封禅。车队到山脚时泰山土崩瓦解,天翻地动,众大臣惊慌跪倒,方士大喊大叫,只有司马懿沉默不语,面无惧色,转身把高呼“此乃不祥之兆”的人斩了。
“还有谁有意见?”司马懿的视线狠厉地扫过众人。
再无一人吭声,他满意地点点头,“那便继续吧。”有人小声提问:“山都塌了,该如何继续呢?”司马懿皱眉:“这有何难?”话毕,他身形微动,竟在刹那间变成一座山。
空灵的声音响彻大地,又带着苍老的厚重感。
“希望你们记住,陛下就是天下之主。”
曹丕醒来,黑白分明的双眼眨啊眨,刚才在梦里他好像是一个推翻旧朝的新帝?
他没有多的感叹,只在心底冒出一句——竟真是个石人。
身边的司马懿感受到他的动静,无意识轻哼了一声,往他那边靠了靠。曹丕盯着他的发稍,低声轻笑。石头磨成玉要多久?怎么说也得上万年吧。
而且有些顽劣的石头根本就磨不成玉。他想自己的这块石头聪明能干,谋略过人,算是最好的石头了吧?那这样一块石头磨成玉又要多少年呢?
曹丕不知道,但他有磨一辈子的决心与耐心。
司马懿真的不会哭,哪那怕是在亲密的时候。他浑身泛着红,像只煮熟了又被捞上来的虾,头闷在柔软的大枕头里。
曹丕把他的脸转过来,说仲达你睁开眼。
司马懿张开双眼。他的眼睛颜色偏浅,有些妖冶的味道。曹丕看得真切,那里面是没有眼泪的。
他郁闷地抱着人又亲又啃,埋怨道老师你这人跟石头做的一样。司马懿默不作声,像真的变成了一块小石头似的。
还没等曹丕把这石头磨成玉,他便离开人世了。起初人们都以为不过是一场严重的大病,熬过去便好了。只有司马懿和曹丕自己知道,这场病是真的要把人带走了。
曹丕死前的一个月开始做遗产分割,交代后事。病房里哭声一片,说老板您还年轻别太悲观啊!
是的,作为一个企业家,四十岁正是拼搏之时。曹丕漠然地看着手里的文件,签完字后交由司马懿保管。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放下了很多,也对很多失去了兴趣。他摒弃了四十年来的一切,欢乐的也好,悲伤的也罢,都不重要了。他只想简简单单地离开。
曹丕突然问:“在我的葬礼上,你会哭吗?”
他没有看向司马懿,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问谁。
司马懿很坦诚地说,我不知道,公子。
曹丕淡淡地笑着,没再说话。
曹丕的葬礼上,司马懿真的没有哭。
他也很想挤出一两滴眼泪,可惜失败了。
无论曹丕再怎么强调一切从简,但作为北方龙头企业的最高领导,他的葬礼注定无法普通。四海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公司内部员工的哭声更是惊天动地。毕竟曹丕还算是位好领导。
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索,好奇,甚至有隐隐的恶意。先前当曹丕的二把手时,司马懿早已习惯这样的恶意。
但这次不一样。所有人都在看他是否会哭出来。
他觉得好烦,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叹气、窃窃私语声。有些知道他俩私情的人,还对着空气怒骂几句。
曹丕刚死那段时间,司马懿老是记起他来。
生活中少了一个陪伴十多年的人,一时半会还真是不习惯。他看到冰箱贴上的葡萄贴纸,想起曹丕;看到家里养的猫,想起曹丕;看到曹丕办公室堆积着的一堆新奇玩意,还是想起曹丕。
浴室放着的牙刷,冰箱里的葡萄味饮料,茶几上摆着的几部意大利文艺片光碟,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在他的生命滞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两天后,保洁阿姨扔掉了曹丕的牙刷。
一周后,曹叡搬进曹丕之前的办公室,那堆新奇东西被清走。
一年后,冰箱里的饮料过期了。
五年后,那只猫自然地走向死亡。
十年后,司马懿搬了一次家。
时间把曹丕的残余耗了个干净,只留下一点隐隐约约的轮廓。司马懿很久都没想起过曹丕。
又是十几年。司马懿再次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和当初在曹丕身上的一样。有时半夜惊醒,他会看到死神在他身后,踩他的影子。
他觉得那很像曹丕。
因为曹丕一直跟着他,所以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曹丕。
曹丕曾经戏说他是石人,其实真的说对了。
他本是一名石妖,天神点化它的时候落下一魄,令他也少了悲。
来到人世的第二十九年,他遇见了曹丕,神奇地成了曹丕的老师、下属、伴侣。
纵然曹丕耐着性子磨了他十多年,也没把他缺失的那一魄找回来。
可是并不是活人才能对别人产生影响,死人也可以。
于是他又被死去的曹丕磨了二十五年。
终于他顿悟了什么,在这一刻变得完整。
一滴泪从他浑浊的眼中滴落,摔在地下绽放出万丈光芒。
他年过七十,风华不再,但落下的眼泪依旧光彩动人。
司马懿怔住了,他望向墙上斜倚着的影子,道“公子,我埋在你的旁边,怎么样?”
影子没有动。他低声地笑,流下四十年来亏欠的泪水。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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