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价值投机
2020年初夏的凉意悄然散尽，酷暑和新冠病毒正步步扩散。坐落于香港的紫光国际总部，办公室内燥热远胜室外蒸腾的气温。全员整日口罩遮面，大半张脸隐在布艺口罩之后，平日里熟稔的同事，迎面碰面都难一眼辨出身份。
上月理财产品刚对外落地公示，部门办公电话便被络绎不绝的意向投资者轮番打爆，铃音昼夜不休，成了整层办公室循环往复的背景音。缘由很简单：一期重仓标的永泰生科走出史诗级行情，接连斩获二十六个涨停板，创下A股年度罕见神迹。这股自12元起步，一路封板冲高，直至190元附近才首次放量开板。仅凭这一只标的，外加一期其余持仓尚未兑现，首期产品已然落袋近十亿账面浮盈，巨额收益引得场外资本蜂拥而来。
风声早早外泄，消息泄密已成定局。金芝麻基金经理罗冰满心焦灼，径直找上投资顾问易江南，眼下账上仍趴着十四亿余元闲置资金，急需落地优质项目完成建仓。易江南面露难色：“筛选标的算不上难事，关键投资立项需董事长亲笔审批。他近段时日常年奔波辗转、连轴出差，整周行程排满，根本抽不出空档。”
罗冰寸步不让，语气紧迫：“合约白纸黑字写明建仓时限，留给我们补足标准仓位只剩八天，投资决策会必须即刻启动。”
“行，我尽力联络敲定。”易江南最终应下。
贵阳城芯，四季酒店巍然矗立，顶层观景台抬眼便能俯瞰连绵起伏的喀斯特群山。落日悬在薄雾缠绕的峰峦之间，漫天流云被落日熔成连片绯色晚霞。
蒋颜身子靠着李子庆，一手环住他宽厚脊背，一手细心擦去他嘴角沾着的面汤，眉眼含笑打趣：“一把年纪了吃饭还狼吞虎咽，就像饿了半辈子似的。”
“整日天南地北飞跑参会，难得踏踏实实坐下来吃顿热饭。这番茄面是心头好，北京炸酱面更是惦记许久，也就你能满足我的口味。”
李子庆清空面前空碗，随手又端起一碗炸酱面，大快朵颐。
蒋颜挑眉逗趣：“那我在你心里算什么面？”
李子庆目光带着几分戏谑：“阳春面，下面还有一个肥硕的大鲍鱼。”
“没个正形。”蒋颜嗔怪一声。
恰在这时，李子庆专属的红色私密手机骤然响起，蒋颜识得这是他对接秘书的专线，识趣移步避开。
“小岚，急事？”
“金融工委通知，明日上午九点召开专项反腐工作会议，相关文件已发送至您邮箱，要求负责人必须到场参会。”
“嗯。帮我预订明早六点飞往北京二号站的机票，落地后直接驱车赴会，纸质文件打印一份，我会途中翻阅。”
“需要备好途中简餐吗？”
“你来安排。还有别的事吗？”
“易江南已连续找了您两日，一二期理财投资评审会亟待召开，此前您应允亲自列席。”
“会议日期敲定没有？已定档就协调延后其余行程。”
“我即刻核实后第一时间回禀。”
“订票多加一张，随行带一位客人。”
听筒那头传来轻柔应答，通话随即挂断。
蒋颜揶揄笑道：“又捎哪位美人同去香港，贪心不足的饿死鬼？”
“正经公务，带你去。并非列席内部投委会，当地筹办着一场金融圈层酒会，圈内资本大佬、投行新贵悉数到场，届时你不被旁人拐走，就算念及俺的旧情了。”
“原来这么没底气？”
李子庆扒拉着碗里余下的面条，咧嘴轻笑：“吃饱肚子，底气自然就足了。”话音未落，继续埋头吃面。
忽然一双纤细手掌从后覆上，牢牢蒙住李子庆双眼。
“做什么？我面还没吃完。”
“蒙上眼睛，看你还能不能吃得香甜。”
即便看不见，李子庆依旧慢条斯理吃完碗中面食。
蒋颜松开手，淡淡开口：“男人向来不挑吃食，眼睛最易被美色牵动欲望，这话没错吧？”
“闲话到此，商议正事，免得耽误歇息。”李子庆敛去嬉闹神色，端坐起身，神色郑重，转入正题。
“你别打趣，晓得禅僧打坐为何要正襟危坐？为收住浮躁心神，免得心猿意马。撞见美人更得守定心神……”李子庆话音未落。
蒋颜头顶浴巾端坐对面，只露出半张姣好面庞与一双潋滟媚眼，装束衬得酷似异域女子，抬眼笑道：“这般打扮，可行？”
李子庆压下笑意，正色说事：“先说正事，一期、二期投资标的尚未敲定，黔韵酒业股票已在备选之列，你们的资金万万不能直接划转我方账户，合规红线碰不得。”
“就为这点顾虑？大可放宽心，为规避监管，我们特地绕道操作，平白折损一个点手续费，我这个财务总监可不是摆设。”
“稳妥便好。第二桩，本地紫光银行预留十亿职工消费信贷额度专供贵司员工理财，现下放款不足两亿，看得出来黔韵员工家底厚实。我行信贷利率仅较存款上浮零点五个百分点，放眼市面再难寻这般优厚条件，就连阿里旗下个人消费贷费率都高出咱们两三倍，这般红利，白白闲置实在可惜。”
“哈哈，说到底是一菜三吃，你的盘算我一眼就看穿了。”
“你们员工发财，我们银行完成信贷指标，两全其美。麻烦你托工会内部多加推广？”
“没问题。”
“第三件，贵阳紫光银行额外批出五十亿流动资金专项贷款，面向黔韵全系经销商，由银行兜底预付货款，助推渠道铺货，贷款利率给到行业底价。”
“铺货一词太难听，黔韵老窖从不强行压货。出厂批发价八百八十八，经销商终端售价两千四百八十八，市面零售价早已破三千，你无非借着银企合作从中分润罢了。”
“实不相瞒，就是谋求合理合作收益，银企双赢，能谈妥？”
“不难敲定。”
“最后一桩要事，先前你提议金芝麻二期理财重仓黔韵酒业，我要一套立足基本面的严谨逻辑，拿去说服风控部。”
“你就不担心触碰内幕交易监管条款？”
“你我早已天地一家春，何来内幕信息一说。”
“油嘴滑舌，这套说辞哄过多少美人？”
“莫扯闲话，事关二三十亿资金投向，我既要对理财投资人负责，亦是对黔韵全体持股员工负责，绝非儿戏。”
蒋颜敛去嬉闹神色：“也罢，李大人，仔细记好。其一，五年前公司扩产三成基酒产能，原酒窖藏满五年恰逢今年集中勾调出厂，飞天系列老窖成品出货量提升两成五。其二，终端零售价站稳三千关口后，姜董着手清退上千家牵扯历史贪腐问题的老牌经销商，大刀阔斧梳理渠道。”
“千家经销商一次性裁撤，动了大批既得利益，行事如此激进，就不怕渠道动荡？”
“姜董背后靠山扎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我接着往下说，第三点，财报里合同负债也就是经销商预付货款，二季度财报数据会迎来爆发式增长，相关讯息七月就会正式对外披露。第四，国内头部房企敲定下半年三十吨全系产品大额采购，货品正分批发往其金陵总部，属于锁定落地的大额订单。这几条基本面支撑，够说服风控了？”
“多谢据实相告。裁汰冗杂渠道反倒抬升酒价，硬生生把酒品做出金融属性，操盘手段实在老辣。”
李子庆脑中飞速梳理各项利好，沉吟片刻又开口：“麦高券商那份调研初稿，能否匀我一份原始数据？”
“可以给纸质版，圈内规矩不用我多说，阅后即焚。”
“妥了，心事落地。”李子庆卸下眼镜，后仰靠坐闭目松了口气。蒋颜悄然绕至他身后，俯身，轻轻落在他唇边一吻。
落地窗边巨型鱼缸里，两尾锦鲤摆尾嬉戏，一前一后缠缠绵绵，鱼尾拨起细碎水花，在夕阳里漾开层层涟漪。
夜色渐褪，墨蓝的天幕一点点掺进灰白，蒋颜握着方向盘，平稳驱车送李子庆赶往机场。
“辛苦你了，临时敲定行程，会议催得太紧，我心里总悬着，莫名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摸不透圈内又要闹出什么变动。”李子庆靠在副驾，眉宇间凝着几分惴惴。
“论操劳还是你更甚。我们前任董事长落马之前，省里纪委的会议也是一场接着一场，接连不断。”蒋颜目视前路，语气平淡。
“昨夜被你岔开话题，漏了个要紧问题。”
“现在正好有空，想问什么尽管说。”
“恕我冒昧，黔韵酒业的企业文化，到底是什么？”李子庆语速放缓，一字一顿，刻意加重了问话的腔调。
蒋颜脱口而出：“一个字，土。”
“这话太过直白，但又不能一概而论。我想问，本地职工占比多少？全员最低学历人员占比多少？一线普通职工薪资，又是行业平均水准的几成？”
“不出差错的话，三项数据，全在八成上下。”
“厂里员工是不是普遍性情温顺、呆板，谨小慎微，对上唯命是从，干活踏实卖力，极少计较薪资得失？”
“不用绕弯子，我懂你的潜台词，说白了就是愚昧，没错吧？”蒋颜一语戳破。
“难得你通透。我走访过红塔山、汇源、海尔、老干妈一众行业龙头，大多都有本土员工扎堆的共性，本土化用工，天然好管理。”
“索性帮你把后半句挑明：你疑心黔韵是土皇帝式管理，制度粗放落后，却能稳居国内酒业头部。实情确实如你所想，但我们根正苗红是国企，在岗员工薪资水准在省内同行业里稳居高位。”
“我对此感触极深，恰恰金融业反其道而行。高管个个心思活络，各立山头，人人自诩能力出众，部门内讧、理念摩擦成了家常便饭，管理处处掣肘。”
“做不到自上而下一言定音，所以你日日挂在嘴边的风控，到头来本质就是人控。”蒋颜低低嗤笑一声。
“这么看反倒羡慕这种本土实体企业的管理模式。”李子庆轻声感慨，话音落下便陷入长久沉默，从业数十载，家族式企业粗放管理却能做大做强的谜题，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无从解惑。
镜头切换至金芝麻基金会议室，巨型投影幕布上罗列着一份重仓备选清单：万科、中国中免、中信证券、黔韵酒业、片仔癀、宁德时代、寒武纪，一众各赛道龙头悉数在列，正是当日投委会敲定产品持仓的备选标的。
李子庆携秘书吴岚列席会议，蒋颜则身在香港，卸下公务自在闲逛，静待一场筹备已久的高端金融酒会。
密闭的会议室里气氛紧绷，各方观点碰撞不断，争执声此起彼伏。基金经理罗冰锚定稳健收益，力捧地产、白酒、医药等防御属性突出的标的。易江南笃定成长赛道，全力押注科技，一心要重仓宁德时代与寒武纪；魏总则秉持中庸思路，主张分散均衡配置，余下投委会成员各持己见，分歧悬殊，整场争论的火药味大半由易江南挑起。
易江南猛地起身，语气带着压抑的愠怒：“金芝麻一期产品，科技赛道仓位必须拉满至八成，核心布局储能、半导体、创新药，细分板块权重足额配置，预留十到十五个百分点仓位投向Pre-IPO优质科技标的，二级市场个股切忌过度分散，核心就攥紧宁德、寒武纪两只龙头，地产、消费刚需板块完全没必要布局。待到二期，即便市场环境异动，科技股权重也不能低于两成，三期配置后续再议。”
罗冰紧跟着拍案站起，高声反驳：“我绝不赞同科技股重仓，过高仓位会大幅侵蚀产品稳健收益。宁德虽前景可期，但业绩尚未兑现落地；寒武纪常年亏损高于营收，又是上市不久的次新股，股价被资金爆炒至虚高，潜藏巨大回撤风险。反观万科、黔韵酒业、片仔癀，都是深耕行业多年的龙头，常年稳定高业绩、高分红，才是稳妥配置首选，现阶段科技股仓位上限不能突破三成。一二期产品资金大多来自高净值专属客户，对方核心诉求是资产安全。”
魏总再度居中调和，重申参照公募成熟的行业分散配置逻辑，平衡成长与价值。
几番辩驳过后，参会人员已然割裂成稳健、成长、均衡三派。一上午的讨论僵持不下，迟迟无法形成统一方案。李子庆抬手压下喧闹，沉声开口：“我提一套配置方案，稍后全员投票表决。”
“我的方案：一二期产品重点增持黔韵酒业，尽可能拉满持仓，叠加相关白酒ETF，一期该股配置不低于三成，二期底线抬至六成；每一期固定划出十五个百分点仓位留给Pre-IPO项目，剩余仓位众人自由甄选标的。”
话音未落，易江南当即出言反对，直言这般重仓日后必定追悔莫及。
李子庆从容解释，三日前刚亲赴黔韵酒业实地尽调：酒厂明年产能迎来大规模扩建，旗下飞天老窖终端零售价突破三千元大关，紫光银行配套的合同负债授信、经销商承兑汇票体量暴涨。他刻意隐瞒了部分关键调研细节，心知一旦泄露核心内情，极易被扣上内幕交易的帽子，沦为对手日后清算自己的把柄。
话音落罢，他转头望向在场风控官，询问该配置方案能否符合风控合规红线。风控官洞悉老板暗藏的用意，沉默不语，不置可否。
“方案内容全部陈述完毕，即刻举手表决，但凡投反对票者，必须逐条列明否决缘由。”
“反对请举手。”四下举起四只手臂，易江南率先发声：“诸位切莫目光短浅，科技升级是国家级顶层战略，不出两三年行业势必迎来爆发。”
李子庆冷眼瞥去，易江南话锋骤转：“往后二级市场投委会会议我不再列席，唯有涉及我主导的项目，我再列席。”
“这是什么从业心态？提案不合心意就撂挑子？”李子庆厉声斥责。
风控官紧随其后阐述反对理由：“个股持仓上限受基金合同与风控细则约束，硬性比例红线任何人不能破例。”
李子庆反问：“风控设立的初衷是什么？僵化死守数字，错过确定性红利本身就是最大风险，墨守成规才是本末倒置。”
“一旦重仓突破合规阈值触发风险，违规追责的后果我无力承担。”
剩余两名反对者也依次阐述各自顾虑，最终表决结果七票赞成、四票反对，李子庆的重仓方案顺利落地。
作为基金实操负责人，罗冰虽投了赞成票，却受合规条款束缚无法直接破线持仓，提议：“公募账户不能违规超配，但可借助场外个股掉期、收益互换、期权、ETF对冲等衍生品工具，变相实现同等持仓效果。”
李子庆淡淡一笑：“场外衍生品同样受监管约束，一切操作必须合规，别想着让我来兜底违规风险。”
满室参会人员闻言齐齐愣住，没人琢磨透这话里的深意。慢慢众人这才恍然，这便是顶尖管理者的处事分寸：划定权责边界，边界之内由他全权兜底，边界之外的违规操作，分毫不会沾染。
收尾之际，李子庆敲定行程：“明晚，魏总、易江南、罗冰，带上吴岚，随我出席金融酒会，无需正装赴宴，借机对接资源，挖掘有意认购三期理财的产业资本大佬。”易江南想推脱随行，全被李子庆回绝。
会议散场，易江南满心郁气，孤身匆匆离场。风控官缓步跟上李子庆，低声求情：“董事长，恕我实在没法松口破例，我不会水，不敢跟着贸然跳深水，做事总得攥着保命的合规救生圈。”
“我从没想过为难你，不少台面下的事宜不便明说。早年我也做过风控，深谙在规则里灵活腾挪，反而能严控风险。多深耕业务细则，持仓比例本就随市场、产品规则动态浮动，变通空间一直都在，不是吗？”
“是我思想太过死板了。”风控官陪着笑脸应声。
他心里透亮，看似固守规则、故作迂腐，实则借着委婉拒票向老板递了人情、铺垫交情。走出办公大楼，刚钻进私家车，他便摸出手机拨通小舅子电话，压低嗓音，一字不差把会上黔韵酒业即将迎来业绩爆发、机构大额锁仓的内部消息全盘托出，叮嘱对方倾尽手头可用资金，择机分批埋伏进场。
夜色慢慢沉落，城市高楼灯火次第亮起，一条借着信息差谋利的隐秘资金链，就此悄然启动。价值投资里面藏着多少价值投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