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是文盲写给文盲的》雨之
近来总听人谈诗,说什么新旧之分。我向来是觉得,诗就是诗,哪有什么新旧?可若真要分,我倒以为,新诗是不大像诗的。
你且看那些新诗,把一句大白话拆成两三行,便是诗了。什么“我饿了”、“想你了”,稍微多写上几句,便自称“长诗”。格律不要了,平仄不管了,押韵更是多余。一个个争着要“自由”,可真得了自由,反倒不知该往哪儿站了。
更可笑的是,那些写新诗的,自己拎不清倒也罢了,偏偏还有人捧。读的人也多半是看个热闹,翻几页就说懂了,问懂什么了,又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写的人随意,读的人糊涂,这不就成了文盲写给文盲看的么?
我这话说得刻薄,可你细想想,从前的人写诗,哪个不是先把旧诗读透了、背熟了,才敢动笔?平仄对仗,字斟句酌,一辈子也未必敢说写好了。现在的倒好,分行便是诗人,胡说便是佳作。
其实也不独写诗如此。现代人对于中华传统的东西,早已不甚了了。读不进去古文,弄不懂平仄,分不清虚实,连基本的典故都不知道几个。偏又不肯认,还要说那些讲究规矩的都是迂腐。于是索性把传统的门槛全拆了,大家赤着脚往里闯,倒显得热闹。新诗便是这风气里最顺手的,既不用背书,也不用练字,会说话就会写,会写字就能自称诗人。
说来更惭愧的是,我自己也写新诗。写了好久,越写越觉得心虚。旧诗读不懂,格律弄不通,典故翻不到,只好拿些零碎的意象拼拼凑凑,装出一副深沉的样子来。人家问我在写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想来想去,大约真是应了那句话,文盲写给文盲看的。我既是那个写的,自然也就是那个文盲了。
这不是自嘲,是实话。若真有点学问,谁不愿意写几句像样的旧诗呢?平仄铿锵,对仗工整,引经据典而不露痕迹,读来满口生香。可我不会啊。我只能写写这些不着调的新诗,骗骗自己,也骗骗别人。
可如今倒好,连新诗也成了老古董了。你去看那些真正时髦的,已经不写诗了,哪怕是把白话分行的诗也不写了。人家写的是碎句。三五个字,断成几截,东一句西一句,凑在一起,便说是“文本”。连分行都嫌太规矩,索性碎成渣,撒在页面上,像打翻了一盒芝麻。读的人也不叫读,叫“感受氛围”。你若问他什么意思,他便说你“读不懂当代艺术”。
我不是说白话不能入诗,也不是说格律就一定好。可诗总得有点诗的样子罢?总得让人读了,觉得心里头动了一下罢?若只是把口水话分了行,那还不如去读报纸。若连分行都省了,碎成一地,那还不如去扫地板。
罢了罢了,这些话说了也是白说。如今的新诗,依旧有人写,依旧有人看。碎句也照样时髦着,一茬接一茬。我也依旧在写我的新诗,毕竟别的也不会。只是偶尔翻翻唐诗三百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赶紧合上,又看看那些时髦的碎句,更是一头雾水。想来想去,还是继续写我的分行去了,好歹还会有人说是诗,沾那么一点点边。
2026.06.05-11: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