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4.【维亮】葛覃
Summary:诗三百,思无邪。
谷中生有极为茂盛的葛藤,碧绿的藤蔓缠满林间千年生的古木,叶茎上长着绒密倒刺,一圈圈绕着苍老树皮攀附而上,繁茂枝叶层叠掩映,细细密密切碎了天光,让本就幽深的谷底更加难见天日。时有几羽黄鸟振翅惊飞,啸叫着冲出密林。
天色昏昏,姜维拿了短刀和麻绳,于山道中徒步,他需要割一些葛藤,用来织布做衣。
粗布还是细葛?他记不太清楚了。
细葛为𫄨,粗葛为绤,如果是住在山里的话,无论织成什么样子那个人应该都会乐意穿的。至于他自己,更是完全不会在乎穿些什么。
但他会想象诸葛亮穿上的样子。
这些葛藤拿回去需得仔细洗涮干净,至少要在他们居住的草庐边,那条喧哗山溪中,泡上三四天,泡软后再剥去粗糙外皮,层层抽丝,蜕去硬芯,得来的葛丝置入铜釜中,加入草木灰将其煮沸脱胶,千锤百炼,搓成绩麻,最后才能织成布。
不加以浆染的细葛会是浅浅的米色,拿在光下看,依稀可以透出人影。像月光下的酒浆,月亮落在酒盏里摇摇晃晃,人落在怀抱里也摇摇晃晃,诸葛亮如果只穿这一身衣服,也比较像月光。他这样想着。
绩麻一寸寸编织,织衣做裳。拿了铜尺和布带在他身上量了又量,生怕短了半寸或长了分毫。做夏衣只需葛线,制冬裘还需缝入动物皮毛,兔绒细腻保暖,麂皮防风抗冻。这些物件山里随手可得,背了木弓和箭簇骑马进山,傍晚踏着夕阳归来,手里总有所收获。
如果日子散散漫漫过去,便有了足够多的时间。与他着布衣,食菜饭,弹素琴,游山川,不必过问朝野事。他想这样的日子是极好的,不记得山中叶落了几回,雪下过了几季,夜里围炉听着松果簌簌砸地声,烫一壶酒,枕上一夜好眠。晨起见山溪结冰,草檐凝霜,道旁雾凇濛濛,缀成无数晶莹透明的羽毛。如此四时风物多有新鲜,只是看着,心也平静如湖。
大多数时间他们说话并不多,或者大多数时间他们不太需要言语上的交谈。
比如诸葛亮很喜欢坐在院子里唱歌,抱膝长吟,唱起那年还在隆中的歌谣。近两年的与世隔绝,坐观山色,使他显得更加年轻和自在。歌声悠悠飞过重山,飞过云端,吹散了厚重云层。潺潺天光倾泻,徜徉在日光下的人苍白得近乎透明,发丝和绒毛也漾着柔软的光。姜维坐在一旁,安静听着歌,手里也没闲下,削完了一批羌刀木柄,又着手打理起缀于箭尾的赤羽,鲜艳的红在他手里,上下翻飞。
“仔细你的手呀。”
诸葛亮拉过姜维,习武之人粗糙手指上总有些深深浅浅的刀口,有新的,也有一些已经陈旧。他拿了帕子沾了药膏轻轻拭过,皱起眉头。
“总是受伤,怎么办呢?”
“没关系。”姜维看着他笑着,“我不做这个,他们打制刀具不会用心。”
“您以前不也是……”姜维揶揄着去牵他的手,“孔明亲自监制的斧子才好使,对不对?”
诸葛亮笑着盯了他一眼,“好的不学……”
这真的不好吗,想必诸葛亮心里也没有准确的答案。有什么不好呢?想要做到符合心中标准的事情,必然要倾注一些心血。
“以前总以为完全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所以他不放心很多事,总是要过问,要参与,要盯紧全盘。从方针纲领到细枝末节,从一钱一币到一丝一缕。好像只有这样,那些事情才能好好推动下去,才能去符合他最低的心理预期。
“如今见你也这样,我才觉得或许是有些错了……”,诸葛亮难得说些软话来反思,“既是同袍,何妨多给他们一些信任吧。”
“可是老师。”,姜维拉过诸葛亮的手,偏过头将侧脸埋进他的手心里,鼻尖有药草香气浮动,只是浅浅的一缕,很快又散去,几乎微不可闻。
“除了你,我很难信任任何人。”
诸葛亮牵了嘴角,看着他无奈笑了笑,“你总要去做更多事的,天下哪有做得完的事呢。”
姜维揽过对方单薄腰肢,又箍紧了手臂,往那如深海平静的眼瞳里看了又看,确认了那里面没有波澜,没有浪潮,只有寂静无声的包容,只有自己的倒影,再没有装下别的什么东西。
“那我只想着做现下的事吧。”
“什么……”
姜维说着低头认真去吻他的乌黑眼眸、沉静脸庞、如山峰峻秀的鼻梁,亲吻细细密密流连在洁白而孤高的颈侧,最后停在一双因情动而微张的丰秀唇前。
诸葛亮睁开眼,双手去捧过三十四岁的姜维瘦削而坚韧的脸颊。弯了弯眼睛,笑意盈盈。
“伯约怎么不继续?”
“想看看您。”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耳边的热风也轻飘飘,看着他的眼睛总是不说话。饶是诸葛亮已见惯了太多沧海桑田,人间欢乐趣、离别苦,千般怨女痴男。却还是被这双眼睛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想移开视线去瞧瞧别处,看看屋檐,或看看篱笆的颜色……却又总是被他富有侵略性的目光堵截追逐,肆意纠缠。诸葛亮再羞于和他玩这样的游戏,便索性仰头主动去吻那缄默的双唇。
日光将院落晾晒得彻底,姜维忽觉怀抱如风轻盈。
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坐在崖顶看流云浮动,云起云聚,白衣苍狗,不定萍踪。这时候诸葛亮清亮的眼底会存有一些悲悯,但他不会说关于黎民啦、天下啦,他扯了扯姜维的衣袖,他说快要下雨了,他说雨水多,庄稼好。他说你看,今年岷山的粮食比去年还多上了两成。
岷山是很好的地方,栈道修不进来,许多羌寨掩藏在高山之巅,傍云而居,一生的路径全靠一双脚来丈量。羌民大多质朴纯粹,着麻葛短褶,黝黑而固执。拿了镰刀麻绳进山,一生靠着山吃饭。如果不是乱世,他们或许永远也不会离开山里。
姜维心想,一直和他住在这里吧,就一直在这里。
时而有苍鹰在头顶盘旋而过,低低发出一两声尖啸,猛又扎起了势头,击向长空而去。
“姜郎是否也应该回去了。”
诸葛亮起身远眺天边,临风立于寸草不生的山崖间,长风吹起发上的葛带,卷起白色衣袂飘然若仙。如果不是时世异也,姜维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出山前的诸葛亮。
他拿羽扇指了指苍鹰飞去的方向。
“前路尚有广阔天地。”
姜维盘腿坐在岩石上仰头看他,看得着迷。“嗯……”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岷江在山下奔流而过,十一月寒风呼啸,江水冰凉。他们居住的屋后,荒草生得极高,一节节攀越篱墙,没过了庐顶,覆盖了草檐,安静的草庐有时也像极了无名的坟冢。
收到蒋琬催促归任的来信时,姜维仍在织着一件最单薄的里衣。葛丝浆洗晾晒了无数次,布料已发白透亮,隐隐显露出玉色。用这样的葛布做里衣,即使在最热的六月穿上也会清凉无汗。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姜郎打算几时动身呢?”轻柔的声音从身后甬道深处传来,姜维知道,他的语气是在询问,绝对没有责备。
拿了灯烛,推开石门,抚摸着刻画了武侯生前故事的壁画,沿着幽深石阶缓步而下,数上七十二步,就能走到他面前。其实不用拿烛火,这条路他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头。
“老师,我要走了。”
火光昏黄,人影独立,姜维收起戚哀表情,向着那人绽出一个笑容。
“去吧,去吧。”
声声温和,有力而执着。
“记得带好你的刀和剑。”
“老师,您等我罢。”姜维在石棺前久久徘徊,手指拂过石板,寸寸刺骨冰凉。
“要等你多久?”
姜维伸手抚上石棺中睡得安然的脸庞,静谧、生动、依旧美丽无双。他俯下身,在那微微蹙起的眉间留下浅浅一吻。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
维亮七夕活动招募进行时:
http://t.cn/AXJKWQE7
#维亮[超话]##维亮#
发布于 河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