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与磨
我们不是“魔”,可心里却长着许许多多的魔;我们不想被磨,可命运里却经历着许许多多的磨难。
佛前的灯忽明忽暗,照见蒲团上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他总说自己与魔无涉,却在午夜梦回时,看见心底钻出无数小兽——贪嗔痴慢疑,个个张牙舞爪,原是那些未除的执念,早成了盘桓心头的魔。
谁不是这样?看似清白的皮囊里,藏着多少欲念的褶皱。想求不得的圆满,想争无谓的高下,想留会走的人。这些"魔"从不是青面獠牙的鬼怪,是晨起时对镜自怜的怨怼,是独处时翻涌的嫉妒,是求而不得时咬碎的牙。它们像藤蔓缠上菩提,本是清修的根,倒被欲望缠成了乱麻。
可命运偏要在这时递来磨石。
一场骤雨打落枝头的花,磨的是"求长久"的痴;一阵狂风掀翻手中的船,磨的是"控全局"的妄。有人被磨得筋骨寸断,怨命运刻薄;有人却在石磨的碾压里,磨出了粉,也磨出了光。就像老庙里的石阶,被千万双脚踩得温润,不是屈服,是把棱角磨成了接纳的模样。
磨与魔,原是一对孪生兄弟。心头的魔越盛,命运的磨越烈。你不肯放下的执念,会化作磨盘上的谷粒,反复碾压,直到你明白:攥紧的拳头握不住风,紧闭的门窗挡不住霜。
古刹的钟声里藏着答案。老禅师说,魔是未醒的佛,磨是渡人的舟。那些让你辗转反侧的欲望,拆开来看,不过是"我执"二字在作祟;那些让你痛彻心扉的磨难,说到底,是帮你剥离虚妄的手术刀。
有个苦人问禅师:"如何驱走心中的魔?"禅师指了指院中的竹。春风里它拔节向上,冬雪里它弯腰不折,从不见它与风雨较劲,却也从未被摧折。苦人忽然懂了:魔不用驱,像扫落叶般轻轻拂去即可;磨不必怕,像踏台阶般一步步走过就行。
人这一辈子,就是在魔与磨里修行。心头的魔少一分,命运的磨就轻一分;对执念的执少一寸,对世事的悟就深一寸。就像陶土在窑火里辗转,那些高温的炙烤、骤冷的淬炼,不是为了摧毁,是为了让内里的杂质沉淀,露出本真的瓷白。
待到某天,你站在夕阳下回望,会发现那些曾啃噬心魂的魔,早已化作了照亮前路的灯;那些曾碾压筋骨的磨,都成了托举你登高的阶。这时才懂,佛与魔原在一念间,苦与乐只隔一层悟。
风穿过竹林,叶叶相击,像在说:磨去的是尘缘,留下的是本真;心魔散去时,处处是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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