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豪杰
26-06-05 08:12

芒种:用一场湿漉漉的弄堂烟火,煮尽往事
芒种是咬在唇舌间的节气,轻轻念出来,满是江南的潮湿味。
今年的芒种,悄然落在了6月5日23点48分——夜色与尘嚣都已渐渐沉睡时,一个在古人眼里最闷热难熬的“晚芒种”。它没有惊雷开道,亦无大雨洗尘,只像是初夏悄悄地呼出了一声含混而温暾的叹息。
农谚里倒是藏着几分紧要的玄机:“芒种不种,再种无用”。“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陆游笔下的江南田野里,此时应是农人们在蛙声一片中赶着时间的脚步,播种下带有芒刺的新稻。而在高楼掩映的上海弄堂里,这份只争朝夕的奔波,虽早已被穿梭的明黄色外卖车铃取代,但节气从不是只活在土地与纸张里的干瘪文字——它的气息,是弄堂灶台上一碗咸酸饭里的荤油香气,是深巷里携裹着雨丝的穿堂风,更是一碗隔了夜的青梅酒里,被岁月泡得闪闪发亮的旧日时光。
“芒种”二字,总是让人不由自主地醉在两种矛盾又自然的风景里:一边是黄澄澄的熟透了的甜,一边是青涩涩的未长成的酸。就像老弄堂墙上斑驳的苔藓,旧了,脏了,经雨水一泡,却泛出些奇异的鲜活劲来。
芒种前后,空气像是能拧出水来,弄堂口的梧桐树被雨水冲刷得叶子油亮,一滴雨珠顺着叶片滑下来,砸在底下乘凉老汉的秃顶上,他也不恼,只微微缩一缩脖子,继续摇他的蒲扇。
这是上海的情怀,也是一种深邃的孤勇——守得住浮华,也咽得下风雨。
记得小时候,阿娘总爱在此时对着一篮刚从菜场买回来的青橄榄感叹:“芒种芒种,忙归忙,勿要忙了手脚!”她戴着一副老花镜,慢条斯理地对着水龙头冲洗着刚买回来的一小袋白果和青梅。“芒种吃青梅,夏日无烦忧”,我装模作样地背着她教我的谚语。 阿娘听了笑而不语,转身从小厨房里拿出一个光洁可鉴的玻璃罐。洗净的青梅一颗一颗滚入罐底,铺上一层老冰糖,金黄的糖粒与翠绿的梅子交织在一起,像是被封印在玻璃里的夏天,瞬间就朦胧了岁月的过往。
一层糖,一层梅,再倒入温热的糯米酒,那沁人心脾的酸与甜,便在白瓷罐中开始了漫长的发酵。这哪里是在做青梅酒,分明是学着红楼梦的旧俗,在芒种这天,将百花的精气神、世间的酸甜苦辣,一并封存入坛中,等到秋风起时,再启封独饮。正如宋代文人谢逸曾写下的浪漫——“谩摘青梅尝煮酒,旋煎白雪试新茶”,这份赏心乐事,是只属于江南的芒种闲情。
梅雨总是不请自来。雨水淅淅沥沥,不疾不徐,打在老虎窗的玻璃上,画下一道道扭曲了窗外光线的小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齁势”(上海话,指天气闷热潮湿令人不适)的恼人潮湿。此时,弄堂里的上海阿姨们自有她们破局的高招。她们依旧提着竹篮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去烟纸店买几块冰凉的薄荷糖,或是绕到老虎灶旁泡一壶热水。而这闷燥中唯一的慰藉,无疑就是厨房里那一口锅底藏着金黄焦香的“咸酸饭”了。
这名字听着寒酸,却是老上海人记忆里无可替代的珍馐。说是“咸酸”,实则是咸肉菜饭的雅称。阿娘煮菜饭,总是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她取一块早就腌制入味、带着亮晶晶肥膘的咸肉,细细切成肉丁;洗净的小青菜碧绿生青;米一定要用本地糯软的大米。灶下火焰跳跃,锅中猪油“滋啦”作响,白烟与肉香伴着窗外青梅酒沁出的甜意,将整条昏暗的弄堂都熏得活色生香。
我曾不懂事地问阿娘,为什么叫“咸酸”这么奇怪的名字,明明既有咸肉香,还有蔬菜甜。
阿娘推了推眼镜,慢慢悠悠道:“老古话说,咸酸咸酸,吃的就是生活的味道——咸得沁脾,酸得开胃,人生啊,可不就是一口咸酸饭,咽下去才有回甘。”这话听着像柴米油盐的碎碎念,细品却藏着人生的真味,让我想了许多年也没想明白,许多年后却越品越有滋味。
阿娘关了火,焖足了时间,才在一片蒸腾的水汽中揭开那厚重的杉木锅盖。一股混合着咸鲜、米香与焦香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锅底那一层金灿灿、薄脆弹牙的锅巴,简直就是整锅饭的华彩乐章。阿娘小心地用铁勺子将锅巴铲起来,轻轻的,生怕碎了这份焦脆。“明天早上,倒上一壶滚烫的开水,泡一碗咸酸饭,那才是真正落胃的呀!”阿娘自信地补充道。用开水冲下去的锅巴汤,带着灼热而温和的饭香,顺着喉咙淌进胃里,仿佛能将芒种的湿气与旧时光残留的寂寥,通通喝进肚里,又用一腔温热将它们全部瓦解。
傍晚的弄堂,是一天中最安静也最饱满的时候。街口阴沟边的栀子花开了,那清甜的香气,像弄堂口踩着高跟鞋、穿着旗袍袅袅走过的年轻女子留下的香气。那些消失在老上海的叫卖声,“笃笃笃,卖糖粥”,“白糖梅子哦,括拉松脆的白糖梅子哦……”如今虽然早已只能在电影里和梦里听到了,但在芒种那湿热的黄昏里,只需微微闭眼,那清脆的吆喝声仿佛还会追着孩童们的嬉笑打闹声,在墙壁与墙壁之间来回碰撞,声声不息。亭子间里传出的老唱片吱呀呀地转,评弹软糯的嗓音,像一根被梅雨泡软了的丝线,在闷热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颤抖。廊柱下,老人们依旧拿着芭蕉扇,靠在竹椅上,谈说着“青梅煮酒论英雄”的旧事,争论着谁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豪杰。
这便是老上海的夏天。任你外面梅雨沥沥,高楼如何拔地而起,只要那石库门拱门下的天井还在,红砖墙上爬山虎还在吸饱了雨水疯长,弄堂里的烟火气就能逼退一切潮湿与荒芜。
芒种,是南方的土地最后一次毫无保留地拥抱春日的余韵,也是彻底拉开仲夏大幕的那一记锣响。春华秋实固然感人,但这深藏在梅雨里忙碌的小日子,才最抚慰我这颗漂白在都市霓虹灯下,偶尔泛起乡愁的凡人心。
只愿你也如这季节,既能在时光的催促下赶路播种,也能在这闷热潮湿的夜晚,在窗边微光下,端起一杯泛着琥珀色的青梅酒,然后对着那氤氲的夜色,坦然道: 醉也人间,醒也值得。#人间烟火##芒种##今天芒种##今日芒种##今天芒种应该吃点啥##上海[超话]# http://t.cn/AXXapLF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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