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耀红|芒种是种子与大地的联系
听到这个古老的节气名,一颗飘浮的心便落入了大地。
从来不曾如此清晰地看得见时间的样子。今天,它是那一粒北方的麦子,金黄而饱满;又是这一枚南方的稻种,沉着而苏醒。
世间万物,仿佛都以种子与大地的方式联在一起。
这一天,叫芒种。
芒种,夏天的第三个节气,仲夏来临的消息。
此时的北方,有芒的大麦、小麦成熟了。而南方,有芒的稻子亦播种。如是,芒种之“种”,既为名词种子,亦为动词播种。
在古人眼里,芒种,既是一个与“种子”同行的节令,亦是一场与“花朵”告别的仪典。
《红楼梦》第二十七回的回目是:“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在那里,曹雪芹为我们存留了一个大观园里的芒种节。
他写道:“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颗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摇,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
按古时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需要饯行。”
一切美好,都像是一种神意。原来,天地间吐露清香的花朵,每一株都是一个庄严的神祉。在那场盛大的花神饯别中,你看得见“宝钗扑蝶”式的青春欢娱,亦看得见“黛玉葬花”式的孤寂感伤。
世俗是如此繁华。有人从繁华里听见盛大与热闹,有人却从那里听见了美的凋零,灵魂的叹息。
与芒种的田间劳作相比,或许,这才是对生命的审美发现吧?
芒种之“种”,芒种之“花”,都是那看得见的物事。其实,这时的天地之间,还充盈着那看不见的气场。
春天阳气正旺,至芒种,阴气开始上升。在先人眼里,对这种阴阳消长感知最灵敏的,多为昆虫与鸟类,它们成为芒种三候的代言者。一候螳螂生,二候鵙始鸣,三候反舌无声。
螳螂产卵于去秋,感阴气而生。而喜阴的伯劳鸟,也开始了鸣叫。你注意到,初夏时节,春燕西去,而伯劳东飞。成语“劳燕分飞”中的分离之意,由此而来。
一只鸟,何以被命名为伯劳呢?据说西周时贤臣尹吉甫一时怒起,错杀了儿子伯奇。从此,父亲追悔莫及,忧思无尽。有一天,他见到窗前一只鸟,以为那是儿子伯奇所化。于是,他自言自语道:“伯奇劳乎?是吾子,栖吾舆。非吾子,飞勿居。”后世遂将此鸟称作伯劳。
至于反舌,即百灵鸟。这个春天的歌者,至芒种时令便默然告退。
芒种,再度令我生出对鸟儿的敬意。
当你在房间里轻轻歌唱着自己内心的时候,是不是也曾意识到:枝上鸟儿歌唱或沉默,并不只是在表达自己,它的声音里有着天地运行、阴阳互转的神秘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