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奎澤石頭的詩〈另一個星球〉的看法
石柏騰(6/5/26)
〈另一個星球〉(詩為曾德玉而作)
啊麻痺了的腦,在另一個星球
原本是完好的,風吹皺起了眉頭 你卻看不出我是快樂的。
手腳都不能動,口不能言,祂跟我玩遊戲,在另一個星球,原本是完好的而被吹掉了帽子後,默唸的咒語就忘記變回我的樣子。
聽到了一首流行歌,睡著的身體就醒了,在另一星球,原本是完好的,每一個人都有尾巴,還可逆時針追著自己跑,我們都一樣,就看出我是快樂的。
奎澤石頭(2024.10.14)
我覺得〈另一個星球〉是一首非常輕盈,卻又隱含深刻生命經驗的詩。它表面上像童話、夢境或科幻寓言,但底層其實觸及了疾病、失能、靈魂、自我認同與超越苦難等主題。
一、另一個星球:身體之外的生命空間
詩一開始便寫:
啊麻痺了的腦,在另一個星球
原本是完好的
這句十分動人。
「麻痺了的腦」指向現實中的身體困境,可能是疾病、中風、失智,或任何讓身體失去自主能力的狀態。
但詩人沒有停留在現實。他立刻打開了一個出口:
在另一個星球,原本是完好的。
這個「另一個星球」既像夢境,也像靈魂居住之地。在德勒茲的語言裡,這有些接近「潛在(virtual)」的維度。現實中的身體受損了,但生命並不等於身體。生命還有另一種存在方式。於是 身體殘缺、生命完整,形成強烈對照。
二、帽子被風吹掉:失去自我的寓言
第二段尤其精彩:
被吹掉了帽子後
默唸的咒語就忘記變回我的樣子
這裡有濃厚的神話色彩。帽子彷彿是一種身份標記。像童話中的魔法帽:
戴著時知道自己是誰,
掉了就忘了自己。
因此這不只是失憶。而是:
我是誰?
這個根本問題。對照失智症患者的處境尤其令人心酸:名字忘了、家人忘了、甚至自己的樣子也忘了。但詩並未陷入悲傷。因為這是一首站在靈魂那一側觀看自己的詩。
即使忘了自己是誰,
仍然有個「我」在旁邊觀看這件事。
三、神與人的遊戲
祂跟我玩遊戲
這句非常關鍵。「祂」並未被定義。可以是神、命運、道、天、宇宙。甚至是莊子所說的「造物者」。如果用道家眼光閱讀:
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大化流行。
生老病死只是天地運行的一部分。所以祂跟我玩遊戲,不是控訴。而是一種接受。
甚至帶著幽默。這種幽默感很像莊子妻死鼓盆而歌的態度。
四、流行歌的救贖
詩中最令人意外的是:
聽到了一首流行歌
睡著的身體就醒了
這是一個極美的轉折。不是經典音樂,不是宗教聖歌,而是「流行歌」。彷彿在說:
救贖未必來自偉大的事物。
有時只是一段熟悉旋律。
一首歌,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能讓沉睡的生命重新甦醒。這讓我想到一些失智症患者,明明已不認得家人,卻能完整唱出年輕時的歌曲。音樂似乎能穿越大腦受損的區域,直接觸碰生命深處。
五、尾巴與追逐自己:時間的解放
最後一段最有德勒茲與莊子的味道:
每一個人都有尾巴
還可逆時針追著自己跑
尾巴象徵什麼?我認為是:
動物性、原初生命、未被文明馴化的存在。人不再是理性的主體。而重新成為生命流中的一個生成。這很接近德勒茲《千高原》的生成—動物(becoming-animal)、無器官身體(Body without Organs),而:
逆時針追著自己跑
更是驚人的意象。時間不再單向流逝。人可以回到過去。回到童年。回到受傷以前。甚至回到生命最初的樣子。
六、最重要的一句:你卻看不出我是快樂的
這句其實貫穿全詩:
你卻看不出我是快樂的
以及結尾:
我們都一樣,就看出我是快樂的
前後形成鏡像。現實中的旁觀者只看見麻痺、失語、失能。所以以為他不快樂。但在另一個星球裡他能奔跑、能變形、能記得自己、能聽見音樂。因此他其實是快樂的。
這首詩最珍貴之處就在於:
它沒有否認苦難。
卻也拒絕讓苦難成為生命的全部定義。
如果用一句話概括這首詩,我會說:
這是一首站在靈魂的視角,回望受困身體的詩。
它讓我聯想到莊子的「大化」、德勒茲的「生成」、以及失能者內在仍然完整的生命世界。
在奎澤石頭許多作品中,常能看到一種特質:不直接談悲傷,卻讓悲傷透出光;不否認死亡與衰敗,卻在其中發現另一種存在的可能。
〈另一個星球〉正是這樣的作品。它不是關於疾病。而是關於:
即使身體被困住,生命依然能在另一個星球自由飛行。
(6/5/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