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一癖渐阑。
友人怪而问之。
余曰：“非不爱之，特不如昔日之甚耳。”
友曰：“何谓也？”
余曰：“昔负器而游，所得者景；今负器而游，所得者议。”
友曰：“景犹在乎？”
曰：“在。”
“山川改乎？”
曰：“未改。”
“然则何故？”
余曰：“山中有石，人谓其奇，则石不过石；今人谓其奇，则必问其来历。林间有路，人行其上，则路不过路；今人见人循路而行，则必求其所向。至于驻足而观，凝神而望，则更不可言矣。”
友默然。
余又曰：“吾尝闻深山多虎，故行者戒备。后游山久矣，未尝见虎。及至山外，乃知虎未必常有，而解虎者遍地皆是。彼虽未见虎，已能说虎之形；虽未闻啸，已能断虎之踪。偶闻落叶之声，则疑猛兽潜行；遥见飞鸟惊起，则谓山林有变。其言愈详，其事愈诞，而听者往往深信不疑。”
友笑曰：“然则子自此不复游乎？”
余曰：“游固游也。良辰佳景，不可辜负。惟见孤云出岫，不敢久望；见古木临崖，不敢细观。每欲驻足，辄恐旁人生意；每欲举器，辄恐他人为我立说。故所得之趣，终不如往昔十之一二耳。”
友闻之，久而不语。
余顾窗外山色，叹曰：“山川依旧，只是看山之人渐多，而看山之心渐少矣。”
——识于夜半。斟酌数番，及定其辞，窗外已有晓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