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着火》4
这一夜十分荒唐。
孙策并不是那种被色与欲熏染了内心的中年男人,有些将领每攻下一个地方,便要搜罗各处的美人,纳入府中。孙策自觉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但这次他实实在在是昏了头,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他伸手看自己,手背青筋分明,指节粗大,手心布满了长期握剑留下来的茧子,肌肤粗糙,还有些黝黑,是常年作战留下来的岁月风霜的痕迹,而她年纪还很小,至少比起自己小得多——
他命人查过她的过往,这是一个典型的身不由己的世家贵女,头一次婚姻嫁给了风流浪荡喜好男风的世家公子,没过多久,那人和男人厮混时一命呼呜,她被遣回家中。父兄又为她挑了另一位世家公子,这人在婚礼当日同侍女私奔,她又回了家,一年后,他们把她嫁给新丧妻的州牧做续弦,她在送嫁的马车上一跃而下,被一位游侠救下,修养几日后刚被送回家中,孙氏的铁蹄已经将她的家族踏为平地。
着实可怜,小小年纪已经见惯了世态炎凉。
这个无往而不利的将领又生出来浓烈的自卑,心里又反复琢磨吕蒙那句人到中年父爱泛滥的话,酸溜溜的,不大舒服,可是她倾身靠过来、抓住自己的胳膊时,明明力道那么微弱,明明自己力气那么大,竟然丝毫无法抵抗,她手指头一勾,他就跟着她上了榻。
熟悉的床榻变得十分陌生,孙策不知所措。他想到许多琐碎的日常,她平日里看着总是难以捉摸的,有时痴痴望着远方,思绪不知神游到哪里,偶尔也迸发出十分鲜活的生命力,眼中闪出灼灼光彩,还有些时候,她从母亲房中走出,眼圈微红。孙策得了闲,总是忍不住这样细细观察她。
他盼她开心。
孙策还特地给妹妹阿香写了信,说自己这次驻扎的城池中,有位年轻的姑娘,自己对她上了心,却不知如何才能使她开心。
阿香回信说,让她自由。
孙策看着那封信,可耻地沉默了。
不能让她自由。他在心里给自己找补,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又美貌的女子,放她自由无异于推她去死。
我是在保护她。孙策看着她此刻微微泛红的脸,她的双眼明亮,迸发出被压抑许久的疯狂和欲望。
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孙策眼睛发热,耳边涌起无尽嗡鸣。他缓缓地坐在床榻上,宽大的、布满硬茧的手试探性地裹住她的,她这段时间大约瘦了不少,腕骨细瘦伶仃,握在手里像玻璃一样使人心惊。
孙策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嫣红的嘴唇落在嘴边。他嗅见浓烈的脂粉香气。平日里孙策对这样的味道是没有什么感觉的,可是当这股味道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时,他感到一种目眩神迷的美妙,眼前的美人变成了大团大团的色块,鲜红的唇,黑亮的眼珠,初春午后那般浅蓝色的衣衫,头发拂过他的脸颊,令他心猿意马,孙策喉咙滚动,立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接吻,学会了一路攻城略地,他那双饱经风霜的手放在她的腰上。几乎因为激动和难以言说的害怕而颤抖个不停。
触手可及的一切都是柔软的,和他此前所接触的世界浑然不同,他没有喝酒,却觉得神思昏昏,像小酌几杯后那样沉醉其中。
女人的胸和乳如此美丽,像新雪,像嫣红的鸽子脚。孙策的手抚摸过她的身体,一寸一寸,简直像行走在一段世家的历史里。他回想起自己的童年,孙氏是寒门,尽管如此称得上奢族,但他的童年是在贫穷、潮湿和无休止的行军中度过的,他并不大在意这些,后来有了钱也随心所欲地花,不怎么忌讳自己的来时路。可怀中衣衫褪尽的女人,她的身体,她的脸,她行走举止的一切都告诉他,这是一位出身世家,用金玉抚育长大的贵女。而她们被如此精心养育,只是为了被送给另一个男人,从少女时期开始,这些女子们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被注视、被掂量。
可她并未因孙策惊艳、眷恋的目光而生出对自己身体的自怜自爱。正相反,她目光灼灼,牢牢锁定在孙策身上,眼神化作一条粘腻的游鱼,在风霜侵袭过的身体上穿行。
那种目光,若是放到男人身上,大约会被形容为,如饥似渴。
孙策被自己脑中冒出的词吓了一跳,不禁耳朵发烫,连身下也隐约膨胀了几分。
他一直知道自己备受百姓们的爱戴,走在路上,会有人朝他丢来花枝,亲昵地唤作“孙郎”。可是人生第一次,孙策觉得自己变成了被观赏的对象,自己成了乐人优伶,成了秦楼楚馆的头牌,放在华贵的室中,供人赏玩。他应该感到不适的,谁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哪怕他面孔俊朗,但大部分人不会有心思欣赏他的美貌。
自己的脸的确不错,可是……
这时两人赤诚相对,孙策余光里是一片落在床上的雪。他羞赧得不敢直视她,而她却露出惊叹的眼神,目光在他身上反复流连。孙策说不上为何,但他忽然有些久违的自卑。
他并不是那种十分爱惜身体发肤的人。毕竟是武将,风里来雨里去,能保住命已是万事大吉,怎么可能像那些世家公子一样涂脂抹粉。所以他的皮肤有些粗糙,脸和脖颈的颜色比身上黑一些,身上还有数不胜数的伤疤。平常他不曾在意,这会儿却窘迫得要命,余光瞥见伤疤便觉刺眼,生怕怀中的姑娘看见自己这苍老又斑驳的身体后,会生出嫌恶之心。
可她……
孙策愣住,她的表情有种出于新奇的陶醉,纤细的手抚过他的身体,激起一阵战栗。
微凉的手指抚过他的眼睛,那里是一次刺杀留下的印记,那次孙策愤怒极了。他虽然是武将,不那么在意形体容貌,可来往逢迎,也多多少少沾了点显贵之人爱惜身体发肤的习惯,他也爱惜自己这张俊朗的脸。
嫣红的嘴轻轻颤动,将军,那次差点死去了,很痛吧?
他鼻子有些酸涩,摇摇头,紧紧盯着她的脸,看着她漂亮的嘴巴开开合合。
她的视线往下移,手指挪到他的胸肌上,那里肌肉饱满壮硕,呈现蜜色,因为演兵时孙策常常脱掉上衣赤膊上阵,她捏了两下,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倏忽笑意又散去。孙策目不转睛盯着她,只觉得心脏漏了一拍。
那手指往下,挪到他的小腹上,这里伤痕累累,有积年的疤痕,已经成了黑色,还有一些新鲜的,刚长出嫩肉的疤,是淡粉色的,长短深浅都有,她缓缓吐出一系列孙策参加过的战争,这些疤痕就是在战场里留下来的。
孙策瞳孔震颤,震惊于她竟对这些战事如数家珍。
“你知道这些?”
她仰头一笑,又低下脑袋,手指摆弄孙策腰间的玉佩,“家父和家兄时常聊起,我会趁着他们不注意,溜进书房看这些东西。”
父兄……
孙策浑身冷却、僵硬,耳朵传来嗡鸣的声音,半晌才从那种天地覆灭的绝望感里抽离出来,喉咙干涩凝滞,他极其缓慢地说:“对不住,我杀了他们。”
美人再度莞尔一笑,但眼眶里渐渐蓄满了泪,她死死盯着孙策,他说不清那眼神是恨还是爱,抑或是解脱,“将军杀得好。”
孙策顺着她的话道:“我听说,他们对你并不好……”
她声音缓慢,似咬牙切齿:“他们把别人视作玩意儿,自己到头来也不过就是将军轻易就能碾死的玩意儿。”泪水蓄了一团,沉甸甸地掉在他胳膊上,“我小时候,哥哥还是抱过我的……”
她忽然抬头,眼睛里迸发出奇异的光彩:“我好羡慕阿香,她有你这样好的哥哥。”
“你认识阿香?”孙策愣住,旋即想起那把刺伤自己的,属于阿香的匕首。
“我从马车上逃婚时,是阿香救了我。她给我讲了她的父母,两个哥哥,我听得羡慕极了,简直无法相信,恨不得也成为你和阿香的妹妹。那时我对家里人的恨意无以复加,阿香把那匕首送我,让我回去杀了他们……”
“然后,你就来了。”她神采奕奕,“将军,您能当我的兄长吗?”
孙策手足无措,眼前黑了又黑,她这会儿精神有些诡异的亢奋,他分不清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又是突如其来的胡思乱想。
可自己不想当她的兄长。
她盯着孙策不知所措的表情,忽而笑了。
下一秒,孙策呼吸停滞,身下传来极其尖锐的刺激——
美人温温柔柔地笑着,表情矜持如任何一位端庄的大家闺秀,可袖子下的手隔着衣物,蛮横地掐住了自己那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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