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亿：北漂八年，我用小说写下了自己的“普通生活”

我对城市和城市人建立起初步印象是有一个准确的“决定性瞬间”，当时大概在读小学二三年级，某天深夜，我一个人守在爸妈的房间里看了一部懵懵懂懂的电影。在后来不间断读书、升学的日子里，有很多年，我都在似有若无地寻找这部电影的名字。直到上大学，有一天我又梦到这电影的大致情节。而那时，电脑里已经有了搜索软件这种东西。

感谢技术，让我靠着几个关键词很快就确认了这部在我脑海里持续放映了多年的电影——《开往春天的地铁》。电影的情节于我已经不再重要，甚至我不确定这情节是否经过我记忆的加工，反正大致讲的就是几个年轻男女在城市中生活，关于爱情和工作的一些事。况且电影最初真正吸引我的便不是故事，而是电影中故事发生的那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空间——地铁车厢。我印象很深的一个场景是地铁车厢里的热闹，乌泱泱的一大群人，推推搡搡挤进去，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在交通工具里还能站着，这是我第一次见到。

大学毕业，在广州生活了三四年后，我和当时的女友苗（现为妻子）到了北京。回想起来，来北京的理由甚至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纯粹是出于一种不可名状的对未知的追寻。如果非得给这未知增添一个虚无缥缈的骨架的话，那大概就是写作了。冥冥之中，我也不知哪儿来的这种想法——北京有利于我的写作。

在看直播、打游戏、刷短视频占据绝大多数人的精力和时间的现时，在偌大的北京，某间隔断房的次卧、吵闹的咖啡馆甚至是城市中心公园的长椅上，还存在一种古怪的人，在见缝插针利用所剩不多的休息时间试图努力写出一篇小说，也算是一种有些奇怪的行为吧。

这部小说集，即是我在以上所列的种种时间的缝隙里敲下来的，关于我和北京这座城市的故事。

由于写作时间和空间（主要是心理空间）不断受到挤压，这几年来，我越来越体会到卡佛所说的那种写作状态，因为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可以坐在电脑前继续上次的写作，所以有时候必须得一次写完一篇小说。这也是本小说集的篇幅参差不齐的原因之一。

北京足够大，很多时候一个人上班、下班，走在路上，坐地铁，都是处于一种谁都不认识谁的“陌生”状态。而说完全陌生又不准确，在同一栋写字楼不同公司上班的年轻人，也许午后摸鱼在楼下花坛边抽烟的时候碰到了会点点头打个招呼；日常经常给自己送快递的小哥也许因为某种原因加了微信，才发现这小哥跟自己是老乡，干快递也没多久，突然某一天就结束北漂回家结婚或者干小买卖去了。

北京是最适合写“现实主义”题材小说的城市，只要你在北京真正生活过，你就一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本小说集的作品，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关于所谓“北漂”青年的情感处境，如《莫兰迪展》《21楼的风景》《北方情侣》等，主人公是社交平台里转让展览票的人，是出租房里过着“精装朋友圈”生活的人，是突然接到房东告知要紧急搬家而不知所措的人。而另一类，焦点在于他们在北京的真实谋生生活，如《金鱼》《试用期》《一号位》等，他们是无休无止二十四小时待命甲方需求的小编剧，是在忐忑中等待领导签字转正的公司新人，是身陷公司领导层斗争旋涡中进退两难的人……他们是小说里的虚构人物，他们也是我的诸多分身，或者，也许，他们身上也有你的影子。甚至连他们的名字，丽媛、婉华、雨涵、嘉嘉、乔伟、陈涛，在你的朋友圈通讯录里可能就有很多个。他们即将变幻成不同的身份，游荡于接下来你准备翻开的这本书里。作为惊喜，在文本中间偶尔会闪现出一只小猫，不是叫石榴就是叫茉莉，它们是正躺于我身边暖气旁这两小只的化身。

作为正被你捧在手上的这个虚拟世界的创造者，请你务必相信，在写下它们的那些时刻，我是绝对真诚的，我已穷己所能想要做到最好。

这是我的普通生活。

我知道，这样的“我”，在城市中还有千千万万个。

感谢首次接纳这些小说的《北京文学》、《长江文艺》、《长城》、《湘江文艺》、《广州文艺》、《雨花》、《鸭绿江》、“ONE一个”的编辑老师，本书的每一篇小说都镌刻着我们共同打磨的印迹，既是我们情谊的见证和产物，也是生命给予我们共同的馈赠。

除开文本本身，书里这十篇小说的先后排列顺序我亦有所考量。不是按照写作顺序，也不是按照它们首次在各文学刊物发表的顺序，而是按照我的心理感受。我想要邀请你由浅入深、由轻到重地，像观赏VR电影一般，畅览我在北京这座城市所经历过的真实的人生悲喜，普通生活。

对我而言，这是一本真实的故事集。

2026年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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