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宝钻# 吉尔多的故事,种子6
当芬国昐的银蓝色王旗抵达中洲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
灿烂的光芒驱散了长夜,从远处一点点照亮了山峰、森林、河流和原野。
大地从沉睡中苏醒,冰层开始融化,草叶从积雪里抬头,万物复苏。
一开始,吉尔多还以为维拉们把双圣树修好了。但是,这显然不可能。金圣树最后的果实变成了太阳,银圣树最后的花朵变成了月亮,然后,双圣树彻底枯死了。旧的时代已然过去,太阳纪元开始。
维拉开始重新矫正时间,恢复世界的秩序。
周围的景色在模糊而又凝滞的时空里扭曲变幻,最后,秩序的指针指向春季,开始恢复流转。
一切变得鲜明而又清晰。诺多精灵所到之处,百花怒放,原野一片春色。鸟儿在他们头顶歌唱,大自然发出和声。仿佛中洲伸出双臂,欢迎回归的儿女。于是,精灵们一起歌唱,回应世界的热爱。
葡萄专家扑倒在青翠的草地上,贪婪地嗅着春的气息。被冰雪折磨许久之后,重新看到绿叶和花朵,任谁都会心生喜悦。于是,大家一个接一个的扑进自然的怀抱,在草地上嬉笑着打滚。
吉尔多发现一丛鼠尾草,大为惊喜。
本以为中洲和维林诺的植被大为不同,维林诺有的,中洲未必有。如今看来,他的担心纯属多余。
“薄荷,”他摘下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开心的对葡萄专家说,“太好了,我们可以做蘸酱了!”
他本想招呼更多人去采薄荷,却听见游骑兵吹响了号角。
“发现奥克!”他大声疾呼,“士兵们,拿起武器,加入战斗!”
躺在草地上休憩的年轻人全都跳了起来,急匆匆的跑去穿铠甲。一些精灵发现奥克正在溃散,等他们穿好铠甲就来不及了,便轻装上阵,只拿一把长矛冲了过去。
“不要乱!”领主纵马大喊,“弓箭手赶去高地列阵,准备第一轮试射,骑兵冲击左右两侧,把它们赶到高地下面的洼地里去!盾兵留下来保护辎重!”
“你不去吗?”葡萄专家问吉尔多。
“我不是战士,”吉尔多耸耸肩膀,给她看老掉牙的木弓和卷刃的斧头,它们不是为了战争打造的,“我有更适合的工作去做。”
他们得改善伙食,等战士们凯旋而归的时候,献上新鲜的面包和蔬菜。如果可以猎到兔子或者狍子,他们还能升起篝火烤肉,庆祝第一战的胜利。除此之外,吉尔多还想找些草药救治伤员。
他有丰富的吃草经验,不仅可以分辨同一种植物在不同环境里的细微差别,还知道哪些植物可以吃,可以做香料、做草药。他相信,即便是博学多才的芬达拉托也不能在这方面胜过他。
“你会狩猎吗?”他问葡萄专家。
“学过一些。”
吉尔多就把弓箭给她:“麻烦您招揽一些人手去南边的森林,看看能不能抓到一些猎物。我去摘些迷迭香。”
南边是芬国昐的军队短暂修整的地方,就算有危险也被他们荡平了。吉尔多只担心猎物全都吓跑了,连兔子都没剩下。
“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不行,我干不了体力活,也不擅长处理猎物。”
实际上,吉尔多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当不了猎人和战士。某一次,他和母亲出游的时候,母亲将一只小鸟交给他,让他小心翼翼的捧在掌心。
“可怜的小家伙,它的时间到了,”母亲郑重的托住吉尔多的手,用她的大手包裹着他的小手,说,“记住,吉尔多,这就是生命,还有死亡。”
小鸟在他的掌心蹦蹦跳跳。
它看上去不像是生病了,也不像要死了。它依旧健康,充满活力,好奇的东张西望。忽然,它好像犯困了,眼睛慢慢合拢,动作变得越来越迟钝。
有一股力量正在带它进入另外一个世界。它察觉到了冰冷和无力,却不知道什么人正在伤害它,于是,它蹲在吉尔多的掌心,蜷缩着身体,低头求饶。
怜悯我吧,怜悯我吧。不论我做错了什么,请您平息怒火,怜悯我吧。
然后,它细小的爪子在吉尔多手心里猛然一蹬,浑身颤抖着松懈力气。
它依旧温热。但是吉尔多知道它已经死了。
于是,吉尔多没有办法当猎人了。
他不愿意面对死亡。
生与死的界限,在外人看来是很模糊的,只有亲身经历才会明晰。吉尔多没有经历过死亡——自从精灵迁徙到阿门洲以来,只有费阿诺的母亲不幸死去。其他的精灵,全都备受钟爱,青春常在。他们逐渐忘记“死亡”的意义了。
那是植物和动物才有的劫难。因为他们不是伊露维塔的首生儿女,只是丰富这个世界的造物。它们的寿命有限,难逃一死,终生被曼督斯的阴影追逐。无人知晓它们面对死亡时有多恐惧,吉尔多只是旁观一次,便觉得万分痛苦。
他和守护辎重的士兵打好招呼,说明去向和回来的时间,然后沿着山丘向东,采摘可以食用的野菜和香草。
他不敢走远,要保证自己在盾兵的弓箭射程内,这样,一旦发生了紧急情况,盾兵就可以用箭雨覆盖出一片安全地带。
他摘了一丛薄荷,一捧迷迭香,还有一些止血的药草,又去寻找枯木。
有一棵枯木横在地上,树皮上沾染着粘稠的黑血。
吉尔多吸了吸鼻子,除了臭味之外,还嗅到恐惧的味道。
有生命藏在枯木后面,捂着伤口瑟瑟发抖。死亡的阴影已经降临到它身上,让它茫然无措,害怕得涕泪横流。
吉尔多慢慢向后退去,向着不远处的士兵打手语。
士兵们警觉起来,有四个人赶过来接应他。其中一名盾手掩护吉尔多后退,另外三个人,盾牌、长矛和鹤嘴锄组成一个战斗小组,悄悄接近枯木。
那个生命用漆黑的手臂举起一把砍刀,颤抖片刻后,丢下砍刀,用陌生的语言求饶。
没有怜悯。矛手举起长矛,用力刺下。
生命剧烈惨叫,声音凄厉无比,胜过一切猎物垂死前的哀鸣。
矛手有些慌乱,咬牙刺了第二次,第三次,直至那个声音微弱下去,只剩下嘶哑的喘息,一声又一声,忽然喉咙里咕隆一声,彻底恢复平静。
吉尔多很想走。
但是,这些精灵为了保护他才卷入杀戮,他不能一走了之,留下他们原地发呆。于是,吉尔多强迫自己走回屠宰场。
一个奥克,穿着粗陋的树皮铠甲,死得面目狰狞。
“你做得很好,”吉尔多故作镇定,轻轻拍打矛手的肩膀,“它不能再害人了。”
“我知道。”矛手盯着奥克尸体,不停擦拭虚汗,忽然跑到一边呕吐。盾牌手也吐了。
等战争结束,又有更多士兵回来呕吐。负责焚烧奥克尸体的精灵更是生不如死。
他们小声讨论着,奥克也有灵魂吗?
我觉得没有。魔苟斯无法盗取灵魂的秘火,没有秘火就不能创造真正的生命。我觉得奥克不算真正的生命。
可是,可以思考的生命等同于拥有灵魂。没有灵魂就没有智慧,没有智慧,如何恐惧、逃走、说话、求饶?
如果它们拥有灵魂,又是从何而来?它们死后要去什么地方?维拉会宽恕他们吗?
我们是伊露维塔的首生子女。在双灯纪元,精灵的先祖刚刚苏醒的时候,这世上除了维拉和迈雅之外,没有别的智慧生命。我听说——
别说了,我要吐了。
一片萎靡不振。
真是糟糕。
这群渡海而来的精灵根本不熟悉战争。
尤其是第三王室的战士们,他们抵达中洲之前只是用不开锋的教具互殴而已,他们的双手不曾染血,他们的眼睛如来时一样纯真赤诚。他们不知道,亲手剥夺生命需要多硬的心肠,多大的勇气。他们必须注视敌人的眼睛,感受它们的恐惧,无视它们的哀求,不断破坏它们的身体机能,直至他们无法维持生命,狼狈死去。
在亲手杀戮之前,他们单纯的一无所知。
“他们会习惯的。”葡萄专家那队人抗回来一只死鹿。鹿很新鲜,他们切开肉块的时候,还能看到断裂的纤维在抖动。
于是,一些战士吐得更厉害了。
“准确的说,我们会习惯的,”吉尔多面无表情的往肉块上抹香草,尽量忽略诡异的手感,“还有,美食是无罪的。等它烤熟了,再配上美酒和面包,就算魔苟斯在我舌尖上跳舞,我也能美美的吃下去。”
嘿,想想别的。
吉尔多对自己说。
不要再想垂死的小鸟和面目扭曲的奥克了。
想想别的。
想想芬芳的草地,庆祝丰收的宴会,流淌不尽的美酒和堆积如山的食物。
想想枯萎的双圣树,险些丧命的妹妹,还有无辜死去的精灵们。
这是一场正义的战争。
他们不应该感到羞耻。
心存怜悯不是坏事,他们可以永怀悲悯,慈悲的杀戮。
他们必须背对着维林诺,抛弃过去的美好岁月,直视着敌人的眼睛重逢。
他们必须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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