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独把Vashti Bunyan的声线拎出来听，它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质感：太轻，太薄，太缺乏重量，仿佛气息随时会断掉。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虚弱美，也不是后来很多indie folk女声刻意营造的耳语感。她的声音真的像没有完全长成，或者像刚从一场很长的病里醒来，还没有恢复到足以占据空间的程度。

但它一旦进入《Just Another Diamond Day》的旋律，就立刻发生了转化。

因为那些旋律本身太稳、太圆、太自然。它们给她那种几乎飘散的声音提供了一个非常结实的容器。于是原本可能显得孱弱、甚至略微令人不安的气息，被旋律托住以后，变成了轻盈、透明、精灵感。她不是在用声音推动旋律，而像是被旋律轻轻托着往前走。

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很重要。

很多轻声女嗓的问题，是声音本身已经承担了全部气质：柔弱、空灵、私密、梦幻。旋律反而只是背景。听几首以后，你会发现那种美感很快趋同，因为真正起作用的只是音色滤镜。

Vashti Bunyan不一样。她的声音与旋律之间存在一种非常精确的互相拯救。

她的声音如果离开这些歌，可能真的会显得太单薄，甚至带一点不健康的脆弱感。
她的旋律如果换一个更饱满、更标准、更有支撑力的嗓音来唱，又很可能失去那种奇异的纯净。

正是因为她唱得像随时会消失，“Diamond Day”、“Glow Worms”、“Lily Pond”、“Rose Hip November”这些歌才会有一种不属于现实生活的漂浮感。旋律仍然是清楚的，甚至近乎童谣般完整；可声音没有真正落到地上。它像薄雾，像羽毛，像刚刚融化的霜。

而且她的气若游丝并不带有后来常见的“脆弱表演”。你不会感觉她在用虚弱要求听众怜惜她。她没有Billie Holiday式的受伤感，也不是bedroom pop时代那种自觉的close-mic私密。她只是天然地不占据空间。她的声音不往外推，也不向上抬，不试图证明任何东西。它安静地停在那里，和木吉他、双簧管、竖笛、弦乐一起，成为田野、炉火、动物与天气的一部分。

它是一种接近消隐的状态：声音已经轻到快要失去肉身，只剩下一点呼吸、一点轮廓、一点在空气里微微颤动的存在感。

也正因此，《Just Another Diamond Day》才会有那么强的不可替代性。
换一个人唱，这些旋律依旧优美；但那种像被世界轻轻漏掉了一点的精灵感，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