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鞠裳
26-06-03 20:40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高彦颐的「鸿鹰」

《闺塾师》是高彦颐的代表作。伊佩霞曾盛赞此书发掘了大量被忽视的材料,使后人得以听见晚明女性自己的声音。这样的评价并不过分。许多西方汉学家最迷人的地方,恰恰正在于他们能够从习焉不察之处发现新的问题。但他们同时也最容易落入文字的陷阱,以至于连阐述的声音也未必真实了。

比如第七章题作「王微:翱翔的鸿鹰」的一节,几乎全部建立在一个误读之上,这尤其使人疑惑。此节英文原版标题为「Wang Wei:the Soaring Eagle」,可见「鸿鹰」并非译者误译。但读者几乎可以一眼分辨,「鸿鹰」并不是个汉语词汇,而只存在于高彦颐和译者共同构造的幻象里。

高彦颐在此处引用《名山记选》小引中的一段话:

「病归湖上,西泠片水,复自依依。草野之性,长同鸿鴈,诚不意有今日也。」

但作者似乎并未意识到,「鴈」本是「雁」字的异体,而误认作「鹰」字。于是她进一步解释说:

「通过文学作品,王微能够感受到旅行的安慰。这只翱翔的鸿鹰游戏于这样的想法中,即自由与一个人的心理状态而不是其身体所在更有关系。」

甚至又以「unrestrained(无节制)」来说明这种「鹰」的特质。问题恰恰在于,原文若是「鸿雁」,则其意本与羁旅、漂泊相关;若误作「鸿鹰」,便自然转向自由翱翔的想象。两者之间并非细微差别,而是整个意象系统的转换。于是「宾雁」所蕴含的寄寓之感被消解,「草野之性」也被引向了另一重方向。

这恐怕并非有意为之。因为在书中「妻、妾、歌女的情热」一节,高彦颐又引用陆卿子《赠冯美人》:

「莺莺燕燕浑无语,惟有云间落鹰惊。(The orioles, the swallows, they utter not a word, Only the descending eagle, stirring from the clouds.)」

这里显然仍是将「鴈」误读为「鹰」。类似的例子还有不少。例如「旅居女性的临时性社团」一节,高氏引吴山赠黄媛介诗:

「一肩书画一诗囊,水色幽谷到处装。(A knapsackful of calligraphy and paintings; a bagful of poems, / Filled with waters and valleys here, there, and everywhere. )」(邓汉仪《诗观初级》卷12)

高彦颐将「幽谷」释为「valleys」,却未注意到这里的「幽谷」实为「山容」之误。又如「家人死亡:危机和转折」一节,作者引用叶小鸾《浣溪沙·春色三分付流水》下片:

「梦里有山堪遁世,醒来无酒可浇愁。独怜闲处最难求。」

但她似乎并不知道所引其实是一阕词,而将其称作「一首未完成的诗(an unfinished one)」。

当然,书中文字的费解,也与译者古典文献功底不足有关。错字如「闺壶[壸])」「亩亩水易靖[竭]」「不令麞皮槲叶三[之]仙笑人天外乎」「矧如余旨[者]」;句读如「闺房之秀,代兴彤管之诒,交作矣[闺房之秀代兴,彤管之诒交作矣]」之类,皆不止一见。

此书近年重版,甚至制作华贵的精装典藏本,吊足了如我一样的封面阅读家的胃口,但这些基本问题似乎仍未得到修正。高彦颐的学术敏锐无疑值得敬佩,但细小的字句和宏大的理论同样值得被正视。「鴈」变成「鹰」后,误读就影响了一整套关于自由、主体与女性经验的阐释。女性的声音当然是被听到了,只是有时我也难免想去追问,那究竟是谁的声音呢?真是迷人的危险啊。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