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俄罗斯研究者Mark Galeotti有一个周更的俄罗斯分析播客In Moscow's Shadows，本周的内容挺有意思，就俄无人机袭击罗马尼亚后克里姆林宫的拙劣应对谈起，解析为什么普京政权在做了坏事后总是爱抵赖并嘴硬到底，而且明知这样做只会给自己带来坏处。

上周一架俄罗斯无人机击中罗马尼亚东南部城市加拉茨一栋居民楼，引发火灾并造成两名平民受伤。这是俄乌战争中无人机首次击中北约成员国人口密集区并造成伤亡。这不太像是一些评论者认为的那样，是俄方在蓄意测试北约的行动，更可能是俄罗斯攻击乌克兰多瑙河沿岸港口时，无人机被防空火力击中或受电子干扰后偏航。罗马尼亚和北约也都将其定性为对乌攻击造成的意外外溢，而非蓄意侵略。
但事发后莫斯科的反应却符合固定流程：第一步是拖延，声称现在还不能判断是谁的无人机，必须等残骸鉴定；第二步是把责任推给乌克兰，暗示这可能是乌方无人机失控；第三步是指责西方借机炒作、制造“恐俄”气氛，说欧盟和北约早就想找借口升级；第四步是要求对方拿出证据，并且暗示如果调查不邀请俄罗斯参与就不可信（哪有邀请嫌疑人参与调查的拜托）；第五步则是在证据越来越难否认时，转向赤裸裸的威胁——梅德韦杰夫在社媒上表示，欧洲人不要以为自己可以远离战争。
这种反应只起到了反效果。罗马尼亚宣布关闭俄驻康斯坦察领事馆，并要求北约加快提供先进反无人机与防空系统。自2022年以来，俄军无人机残骸已多次落入罗马尼亚境内，而这次造成伤亡，会让罗马尼亚推动扩军、防空建设和采购F-35。北约也开始讨论是否修改交战规则：如果低空无人机明显朝成员国城市飞去，是否可在它进入北约领空前就击落。换句话说，俄方本想否认和威吓，结果反而推动北约东翼更快军事化。
Galeotti认为，如果莫斯科立即承认这是俄罗斯无人机，但称其为事故，表示道歉、补偿，甚至宣布暂停对多瑙河边境港口的攻击，只要乌克兰也减少对俄油气设施的打击，那么俄罗斯至少可以降低外交损失，甚至把压力部分转嫁给基辅。但克里姆林宫没有这样做，因为它的危机管理目标并不是降温，而是维护强硬形象。
这种模式有三层逻辑。第一，是对内维持不犯错的威权神话。普京政权的合法性依赖强大、稳定、无懈可击的形象。承认错误在这种政治文化里被视为软弱，可能鼓励外部压力，也可能鼓励国内异议。因此，哪怕事实不利，官方也必须坚持我们没有错。俄媒甚至把这件事包装成梅德韦杰夫威慑北约成功的故事，说北约原本想借机对俄强硬，但被他的威胁吓退。
第二，是对外信息战。俄罗斯不一定想说服别人相信某一个版本，而是制造信息噪音：同时抛出多种矛盾叙事，让真相被阴谋论和杂音掩埋。MH17客机被击落后，俄方就曾同时传播“乌克兰导弹”、“乌克兰飞机”、“CIA 阴谋”等说法；这次罗马尼亚事件中，俄媒也把它说成西方扩大欧洲战争的预谋。目的不是证明无罪，而是让公众觉得反正真相永远搞不清。
第三，是信息威慑或升级以迫使降温。俄方在受到指责时，立即转入进攻，指控乌克兰袭击卢甘斯克沦陷区老别利斯克的教育机构，造成“儿童”死亡；又指责欧盟资助乌方袭击。这样一来，原本关于俄罗斯无人机落入罗马尼亚的讨论，就被转移成互相指责、升级和报复的循环。克里姆林宫的潜台词是：如果你坚持追责，我们就会让局势更危险。
克里姆林宫把叙事本身视为战场。这里的关键不是事实真假，而是谁能掌控政治效果。普京及其同伙经历过东德和苏联崩溃，形成一种深刻的不安全感：他们相信小让步会导致权威大坝出现裂缝，所以绝不能后退。这也是一种“劳改营文化”——退一步就会被认为可以不断欺压。普里戈任叛乱在俄罗斯语境中之所以容易被理解，也与这种不肯认输、宁愿孤注一掷的文化有关。
所以，这种危机处理方式在西方看来粗暴、愚蠢、适得其反，但在普京政权内部却并非完全没有逻辑。它服务的首先是国内政治安全，其次才是外交效果。好消息是，俄罗斯经常因这种错误判断而自我削弱；坏消息是，只要普京仍在克里姆林宫，这种愤怒、偏执、好斗的危机反应几乎不可能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