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个电影《大而不倒》,讲2008年金融危机发生时美国财政部是如何救市的。当年美国财长汉克·保尔森访问北京,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镜头在电影中一扫而过。彼时我在主场馆8公里以外的郊区家中看着直播发梦,幻想着神迹从天而降,并等待着学校能通知我去看一场诸如马术之类冷门的奥运比赛。
暑假开始之前,老师说学校会有一些比赛的门票,到时候会组织大家观看。我等了一个夏天,没有来自学校的电话。开学第一天我跟成绩好的同学们寒暄,我说学校怎么骗我们,说好的要带我们去看奥运会也没兑现。他们说没有啊,我们去了啊。然后我发现有的人甚至看了不止一场。我扭头去跟同样成绩不好的朋友抱怨,他说没关系,他也去看了,因为爹给他买了奥运热门足球比赛的票。
今天发呆时我还在想,如果有人问我人生截至目前最自卑的时刻是什么,思来想去,我大概会提名上述时刻。那天上午站在开学典礼的操场上,初秋炙热的阳光晒得我脸颊发烫。糟糕的成绩和普通的家庭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开学后初三的第一堂历史课上,老师说我此时此刻讲1929年美国大萧条的意义,和我给上一届学生和下一届学生的讲同样的课的意义是不同的,因为你们正在经历经济危机。那时候为了标新立异,我也买了一些《货币战争》以外的讲述经济危机的书籍,大概是看不懂。我只知道历史老师喜欢我,因为我懂很多别人都不懂的莫名其妙的历史知识,我的所有成绩也开始莫名其妙的变好。下一次再看到“大而不倒”这个词汇,要等到研究生教授让我阅读《多德-弗兰克华尔街改革与消费者保护法案》了。
初三那年是我整个中学六年的点睛之笔。下学期的夏天我野心勃勃的成为了校园明星,然后在一次竞选黑幕后开始幻灭和抑郁,成绩再次一落千丈。十年之后,也就是我被迫阅读《多德-弗兰克法案》并要依靠它完成毕业项目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想明白那次抑郁的原因。我花了太久的时间忐忑不安的企图证明我拥有的特殊性,然而我证明了,然而它毫无意义。
研究生最后一年,作为一个英语不算很好的中国留学生,在前AI时代阅读此类法案实在是一件很艰难的事。美国教授多次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给我开小灶,给我讲述那些disaster和catastrophe是怎么发生的,以及这部法案的局限性。我在那些下午,在他的办公室跟他讨论了许多系统性问题,我依旧半懂不懂,他可能看我勤勉,对我非常温和。他问我为什么不读博,为什么不留在美国,我说我擅长的是中文和中文表达,我得回去再试一次。
当然是依旧的不成功,是辗转多城的换工作和失落。于是我想再次出海,再试试看那些年让我不自信的英语,能不能成功被克服。
现如今我的英语比几年前好了许多,能比较自如的和外国同事打镲那些工作中循环往复的disaster和catastrophe。我把年轻时代的幻觉塞进了一个人格的大脑,用另一个人格日常处理非系统性和系统性的危机,然后在夜晚汽车的后座上,电梯里,和淋浴间不自然的人格解理,还原自己的本来面貌并伴随着偶发性的抽搐,于是白发显露峥嵘。
电影中总会有类似的桥段,比如汉克·保尔森在面对世界信贷体系即将崩塌的前夜,坐在美国财政部的楼梯间,疲惫的给他妻子打着电话,得到一些安慰。我总是不知道打给谁,于是走上阳台,点燃香烟,静静整顿着杂乱无章的人格会议,制定计划,安抚情绪,并告诉他们,这只是开始,我们必须具备通过当下的能力,以后的灾难此起彼伏,大的还在后面。
前两天跟谭朋友聊天,他说他过得不好。我说我也过得不好,咱这年纪,应该过得不好。他说他看别人都在享福,生活本应是那样。
我不知道,我的幻觉敞口暴露的太久了,我应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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